十二年的苦夏,只有我沒有醒來_第3章 3中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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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爸爸把我叫進客廳。
他面前放著計算器和幾張皺巴巴的賬單。
這套東西我見過很多次。
每當爸爸想從我手裡拿錢,就會把它們擺出來。
那些看不懂的數字,曾經像一座山壓在我心口。
我不敢問,也不敢算。
生怕多問一句,就會提醒爸爸,我才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你媽說,你不肯給妹妹交補課費?”
爸爸的聲音沉下來。
“不是不肯,我沒錢。”
“你天天兼職,錢怎麼會沒了?”
“吃飯,買書,交學校的資料費。”
爸爸皺著眉,像我花錢吃飯都是一種不懂事。
“這些能花多少?你以前每個月都能交三千。”
我看著他面前那張泛黃的欠條。
十二年了,摺痕的位置一次都沒變。
“家裡還欠多少錢?”
爸爸的手頓住。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成年了,也該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能還清吧。”
“讓你拿錢你就拿,哪來這麼多問題?”
他惱羞成怒,把賬單推到我面前。
“要不是你當年把救急的錢弄丟,公司能倒閉嗎?我們能過這種日子嗎?”
又是這句話。
以前它是一根繩子。
只要他們拿出來,我就會自動把自己綁回去。
可現在,我只覺得荒唐。
妹妹從臥室出來,不耐煩地催促:
“爸,你跟她說這麼多幹嗎?讓她把工資拿出來不就行了。”
爸爸臉色一沉。
“回房間去。”
“我又沒說錯。”
妹妹靠在門邊,撇了撇嘴。
“反正她的錢最後也是給家裡。她留著又不會花。”
她說得輕巧。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我為什麼不敢花。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
我問。
客廳裡突然靜了。
妹妹眼神閃躲了一下,很快又理直氣壯起來。
“知道什麼?”
“家裡沒破產。”
爸爸猛地站起身。
“誰跟你胡說八道了?”
他反應太快,連一句解釋都來不及編。
媽媽從廚房衝出來,手上還沾著水。
“你偷聽我們說話了?”
她脫口而出後,自己也愣了。
我看著面前三張熟悉的臉。
十二年裡,他們只要稍微露出一點破綻,我都能發現。
可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因為六歲的我相信,家人不會拿這種事騙我。
“為什麼?”
我的聲音很輕。
“什麼為什麼?”
媽媽別開臉,不肯看我。
“家裡有錢,日子也得省著過。我們這麼做,還不是怕你養成大手大腳的毛病?”
“可妹妹不用省。”
“她跟你不一樣。”
媽媽說完,像是終於替自己找到了合適的理由。
“她膽子小,心思又重。當年的事本來就是你把她嚇壞了,我們多疼她一點怎麼了?”
我看向妹妹。
她揚著下巴,眼裡沒有一絲愧疚。
六歲那年,偷錢的人是她。
扔掉信封的人也是她。
可最後,需要用十二年償還的人,卻成了我。
爸爸不耐煩地打斷:
“行了,多大點事,翻來覆去有意思嗎?”
“我們是少你吃了,還是少你住了?”
“你現在翅膀硬了,開始跟家裡算賬了?”
原來十二年,只是一句“多大點事”。
我低頭看見茶几下壓著一份家裝合同。
業主簽名是妹妹。
總價那一欄,後面跟著一串我不敢想的數字。
媽媽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迅速把合同收起來。
“你妹妹以後上大學需要住,家裡先給她準備一套房,有什麼問題?”
我搖了搖頭。
“沒問題。”
真的沒問題了。
臥室裡,我從床底拖出一隻舊行李箱。
輪子壞了一隻,是妹妹小學畢業旅行後不要的。
我把錄取材料、身份證和幾件衣服放進去。
東西少得可憐。
這個家養了我十八年,我真正能帶走的,竟然裝不滿半隻箱子。
手機上,西北那所大學發來確認資訊。
免學費,提供住宿,每月還有生活補助。
只要我去,就能活下去。
我按下確認。
客廳裡,媽媽還在教育妹妹。
“以後說話小心點,別再讓你姐姐聽見。”
妹妹小聲嘟囔:
“聽見又能怎麼樣?她捨得離開這個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