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自有天地_第7章 遵命
「遵命,邱掌櫃!」
開張第一天,我立在門外吆喝:
「真狐皮,衣邊破了一處,所以給您便宜兩塊!」
「口外來的羊皮,雖是一塊角料,裁帽子手套卻正合適!」
街坊聽見都笑,同行也在旁邊取笑:
「哪有掌櫃把自家貨的短處全喊出來?」
「照她這樣做生意,能賺到幾個錢?」
頭一日只賣三件,第二日出了五件。
第三日,一位前日來過的女客又登門,身後還帶著一位太太。
「就是這一家!我上次買的襖雖有小傷,穿起來卻真擋風。」
「今天你再替我妯娌挑一件合身的。」
那位太太捏著一件皮襖問:
「價錢是不貴,可這件看起來薄了些。」
我拿出另一件給她看:
「這一件厚實,肩頭卻補過。您要不嫌棄,我再少收三塊。」
太太笑著付了錢。
後來她又引來兩個客人,那兩人再帶來五個街坊。
不到兩個月,分號在街上有了口碑。
客人進門先問我有沒有新到的貨,同行進門先打聽我當天的收價。
周敬川一面核賬,一面笑道:
「如今我爹提起你,只剩一個服字。」
「照這個勢頭,不到一年,分號的進項便能壓過週記本號。」
我每日都能望見邱順號的招牌,卻再沒有踏進去。
有一回娘出門倒水,我看見她的背比從前彎,手也有些發抖。
爹偶爾替我站過的舊攤子,太陽越來越毒,他吆喝不到半日便沒了聲音。
街坊私下議論:
「邱掌櫃真有遠見,早早把大女兒送去同周家合夥。」
「現在週記發了財,邱家自然也跟著沾光。」
爹每聽一回,臉色便苦一回。
他也辯過:
「那都是玉珍自己胡鬧,與我沒有干係。
」
沒人相信。
世人總覺得,哪有當爹的真不疼親閨女。
我也不解釋,實話講出來,只會叫他更難堪。
陳茂生依舊來送貨,隔老遠向我抬手:
「邱掌櫃,今日行情怎樣?」
「不壞。」
我還是不肯同他多說。
每次驗完貨,我照舊交給他二十塊,託他捎去邱順號。
我不進那道門,但父母生我一場,該給的養老錢不會少。
陳茂生收起錢,低聲嘆氣:
「邱順號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了。」
「你爹上了年紀,攤子守不住,進的那些衣服也早過了時樣——」
我笑著截住他:
「邱順號好或不好,已經與我無關。」
邱家的泥娃娃摔碎在那場雪裡。
如今活著的,是估衣街上憑本事吃飯的邱掌櫃。
15.
分號開滿一年,週五爺才把通往西碼頭的進貨門路交出來,讓周敬川與我共同接手。
我們不再只收皮衣。
貨棧裡先有了鞋包、棉紗和藥材,隨後又堆進一箱箱從南邊運來的茶。
到第三年,兩人合開的商貿行掛起新匾。
上面不用周,也不用邱,只寫一個名字:「珍川」。
鞭炮在匾下炸開時,周敬川已能供大哥在北平讀書,也能拿自己的錢籌備下一條貨路。
我們商定親自去北平看看。
出發前,一封喜帖送到我手裡。
玉嬌終於定下婚期,新郎是陳茂生。
帖子來得太晚,那一日我們已在北上的路上,不可能趕回宴席。
16.
喜帖上的日子趕不上,我便提前回了一趟邱順號。
鋪中空蕩蕩的,幾匹綢緞蒙灰,街沿的舊衣也無人整理。
櫃旁的玉嬌猛然起身:
「姐,你怎麼這時候回來了?」
她先認我的臉,接著便只看著我的腳。
一雙從上海買來的高跟皮鞋跨過舊門檻,在她跟前站定。
「我來給你道喜。」
兩百塊禮金放上櫃面。
她把裹過的小腳向裙下藏了藏,眼神始終沒有離開那雙鞋。
娘聞聲從裡屋趕來,短暫愣神後,笑著拉長了聲:
「珍珍可算回家了!」
看清票子的數目,她臉上的熱乎勁馬上淡去:
「你在外面那麼大的場面,親妹妹成親,禮錢就只給二百?」
她的目光又從我衣裳落到鞋尖:
「你這雙洋皮鞋,買下來都不只這個數吧?」
我順著她看了一眼:
「是不只。玉嬌要是真想要,我可以留下,只怕她穿不上。」
「你這張嘴——」
爹握著旱菸杆出來。
全家一時無聲,他慢慢看完我這一身,指節在煙桿上捏得發白。
「外頭都在傳,你和週二小子把貨賣到北平去了?」
「還沒正式開張,這一趟先去探路。」
爹聽完冷下臉:
「掙到錢便不肯認家門了?」
「不管走到哪兒,你總還是姓邱!」
「這件事我記得清楚。」
我把話說完:
「這些年送回來的錢,從沒有短過。」
「往後你們的養老錢也照舊,我已經託週五爺按年送來。」
爹掄起菸袋杆,照著我便抽。
我迎上去攥住木杆,將他的手壓回腰側:
「明早要搭車,我還得回去收行李。告辭。」
皮鞋跟敲過那道門檻,發出清脆一響。
門內有人哭,有人罵,我走得越遠,聲音越輕。
17.
次日天一亮,週五爺僱了汽車,送我和周敬川去車站。
臨上車前,我忽然想起糖栗子的香味,便繞到街口的炒貨攤,掏出一枚銀元:
「掌櫃的,給我裝一包糖炒栗子。」
「邱掌櫃如今還愛吃這個?」
攤主笑著包好。
我接過紙包,剝開的第一顆依舊焦甜,咬下去脆生生的。
我站在街口,看一間間鋪子卸門板。
叫賣聲此起彼伏,整條估衣街像一鍋漸漸沸騰的水。
從前我守在邱順號門前,以為這條街就是天下。
走出去以後,才知道外面有碼頭,有上海,有北平,也有比這條街更大的生意。
我嚼完栗子,走到街心,像當年一樣叉起腰:
「來瞧這件大夾襖,裡外都新,十塊錢就拿走!」
「新到的長褂也有,成色足,天一涼正好上身!」
滿街的人紛紛轉過臉。
我痛痛快快喊完,轉身走向汽車。
身後的叫賣仍一陣接一陣,沿著長街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