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自有天地_第6章 那混小子把我瞞得嚴實
」
「那混小子把我瞞得嚴實,到昨晚才肯交底。」
「邱掌櫃,你這個大閨女可真有能耐!」
娘和玉嬌站在櫃後,臉色都白得厲害。
爹嘴角抽動兩下,忙堆起笑:
「五爺過獎了。」
「這孩子從小跟著我學做生意。」
「讓她去幫週記,也是我的意思。」
我看他一眼,沒有當著客人的面揭穿。
娘也趕緊陪笑:
「是啊,大家在一條街做買賣,互相幫一把本就應該!」
週五爺再次拱手:
「今晚廣東會館有譚老闆登臺,請玉珍姑娘務必賞臉去聽。」
他說完便帶夥計告辭。
人剛走,娘就扣住我的胳膊:
「你從什麼時候起,同周家合做生意的?」
「已經有一陣子了。」
「這麼大的事,為什麼瞞著家裡?」
我看著她反問:
「若我提前說了,你們肯答應嗎?」
娘張了張嘴,沒能出聲。
我數出二百五十塊的銀元票,放到爹面前:
「算上賣貨的一百五,家裡壓皮貨的四百塊,一分都沒虧。」
爹看看票子,又看看我,最後索性抱起整隻木箱:
「這回算你走運,我先不跟你計較。」
我尚未開口,他已扭身把錢搬回屋。
娘出來緩和氣氛:
「五爺請咱們聽戲,你還不趕緊進屋拾掇?」
我問她:
「我能拾掇什麼?我又不像玉嬌,過年添過新衣裳。」
「胡說,你不是有條新圍巾嗎?」
「那是玉嬌嫌舊不要,才落到我手裡的。」
娘撇著嘴,拉玉嬌進了裡間。
天擦黑後,周敬川來到鋪前,身後停著一輛寬敞的馬車,車身油漆鋥亮,轅上還掛著燈籠。
爹扯平自己的皮袍,滿臉堆笑:
「二少爺到了。」
周敬川向我爹孃問過好,便對我說:
「玉珍,上車吧。」
我還沒反應過來。
娘正替玉嬌攏髮髻,手僵在半空,風又從玉嬌頭上吹落一朵簪花。
爹臉上的笑也凝住了:
「只......只請玉珍一個人?」
周敬川點頭:
「那張戲票只給玉珍。」
「她替週記看貨、核賬,這份謝禮也只該給她。」
「邱掌櫃不必擔心,散戲後我會親自把她送回來。」
他替我拉開車門。
滿街的人都在看,我踩上馬車,回頭瞧了一眼:爹孃張著嘴,半天沒合上,玉嬌咬緊嘴唇,眼圈已經紅了。
馬車駛離估衣街,我掀起簾子,任冷風灌進來。
馬蹄一路嗒嗒作響,燈籠在車轅旁輕晃。
我趴在窗邊望著後退的街景。
以後走這條路,我不必再跟著車跑了。
13.
戲散以後,周敬川把我送到店門前。
他臨走時又提起:
「玉珍,我先前同你商量的那件事......」
我攥著圍巾:
「再容我想一夜。」
他離開後,我才低低哼起方才聽過的戲詞:
「楊家一片忠心投宋,到末了,忠骨卻堆滿邊關。」
坐在頭排聽戲確實過癮。
我甩開圍巾,正想學一個臺上的身段,店門忽然從裡面拉開。
爹鐵青著臉:
「你還捨得回來?」
我進屋後,四下靜得只剩爐中火星爆響。
玉嬌攥著帕子回了裡屋,布簾摔得啪啪響。
爹坐在椅中,用菸袋鍋敲著鞋底:
「傻站著做什麼,還不去給你妹妹賠不是?」
我真沒聽懂:
「我為什麼要賠不是?」
「周敬川只帶你去聽戲,她心裡難受。」
「她難受,就該由我道歉?」
爹拍桌而起:
「你知不知道,你把嬌兒的親事攪壞了!」
我愣了:
「我攪壞什麼親事?」
「我和你娘明明有意把嬌兒許給周家,你卻成日跟周敬川湊在一處,不是故意壞事又是什麼?」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周敬川從來沒說要娶玉嬌。」
「那不過是早晚的事。」
「您在自己家裡說一不二還不夠,連周家的親事也要替人作主?」
娘衝上來,揚手給了我一耳光:
「你怎麼敢這樣頂撞你爹!」
「我看你就是嫉妒自己的妹妹!」
「她比你體面,又能嫁好人家,你看著眼紅,才存心把婚事弄黃!」
我的半張臉火燒一樣,耳中也嗡嗡作響。
過了許久,我放下捂臉的手,竟笑起來:
「娘,這一回您說對了。」
「我從前的確嫉妒她。爹讓她站櫃檯,我卻要在太陽下曬一整日。」
「您把洋糖藏給她,冬夜也讓她睡炕裡暖和的一頭。」
「可從今天起,我不必再嫉妒,因為我也快有一間自己的鋪子了。」
爹猛地起身:
「你剛才說什麼?」
我擦掉眼角的淚:
「周敬川已經同宋跛子談好,要盤下他的門面,開一間週記分號。」
「他請我過去當掌櫃。我原先還沒作決定,現在——」
爹抓起茶碗朝我砸來:
「好啊,才有一點本事,就敢拿離家來要挾老子!」
茶碗擦過肩頭,在門板上撞得粉碎。
「別以為鋪子離了你就開不下去,你現在便給我滾!」
「早知道你是這副德行,剛生出來時,我就該把你摔?!」
我望著腳邊的瓷片,心一點點涼透:
「我走就是。」
我轉身開門,娘慌忙扯住我的袖子:
「這裡是你家,你真捨得一走了之?」
「從前這裡算家,今後它只是邱順號。」
我推門走進雪地,沒有回頭。
14.
宋跛子的店在街西頭,門臉足有邱順號兩個大,後院還能停下一輛馬車。
周敬川將鑰匙遞到我手裡:
「從今天開始,這裡的掌櫃就是你。
」
鑰匙握在掌中很沉。
我看著他,把話先說明:
「咱們早說定了,什麼貨能買、該怎樣賣,鋪裡的規矩由我定。」
周敬川架起竹竿,把一件皮襖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