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自有天地_第3章 今晚唱的是楊小
」
「今晚唱的是楊小?,這樣的座可不好碰!」
「看來賀家對咱們嬌兒......」
爹聽得滿面喜色,催娘和玉嬌換最好的衣裳。
玉嬌穿了桃紅小襖,腳上是新做的繡花緞鞋。
出門前,爹在街口叫來一輛洋車。
座位原就窄,他扶著娘和玉嬌坐好,三個人將車廂擠得嚴嚴實實。
我還在門前一塊塊合門板、上鎖。
爹朝我瞟了一眼:
「再叫一輛車,要多花五毛錢。」
「玉珍,你腿腳快,跑過去就是了。」
我還沒答話,車輪已經滾動。
玉嬌從車裡回頭:
「姐,你可快些,晚了就找不著位子。」
「票還在——」
四張票都揣在爹身上。
我伸著手在後面追,跑出估衣街,越過北馬路,又繞老城廂兩個彎,才望見廣東會館門前的紅燈籠。
我扶牆喘了半天,汗把領口浸溼一圈。
場內已經坐滿,戲臺上鑼鼓齊響。
我踮腳往前排找,爹正大聲叫好,娘剝了橘瓣,一片片送進玉嬌嘴裡。
「爹!娘!」
我跳著喊他們。
正巧臺上的楊小?翻了個跟頭,爹只顧拍手叫好。
我磨了管事許久,他才肯放我進去,讓我貼著後排的柱子站。
楊老闆嗓子清亮,一句句往人心裡鑽,可我一路跑得腿痠,撐到後來,眼皮竟合上了。
散場時人群往外擠,爹經過柱邊,一把把我推醒:
「這樣的好戲你也睡得著?早知如此就不該帶你來,白糟蹋一張票!」
我揉著眼睛,腿還又沉又酸。
一家人沿牆根往回走,爹在最前頭品戲:
「名角果然有本事,楊老闆這一嗓子,滿場都壓得住。」
娘立刻接話:
「前回那個唱武生的,身段和楊老闆差得遠了。」
玉嬌也細聲說:
「今夜的花旦也很好,聲音又脆又甜。」
我從最後趕上兩步:
「是啊,她甩水袖的時候——」
爹突然回頭,擰起眉頭:
「姑娘家嚷這麼大聲做什麼,聽著就煩。」
我停下腳,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
他們三個照舊一路評說,我只好落在後面,踩著三個人拖長的影子。
抬頭時,中秋月被厚雲蒙著,灰白一團,一點也不透亮。
6.
到了重陽,天才透出一點亮,街上的掌櫃便都站到門外,一個個仰臉望天。
我爹也在看,我跟著看。
雲層平鋪在頭頂,像洗舊的白床單,把太陽遮得連個影子都沒有。
爹縮回脖子,臉先沉下來:
「看樣子又是暖冬。」
行裡世代傳一句話:「九月九日若天晴,整個冬天冷得硬;九月九日若天陰,冬裡不見幾回冰。」
韓癩子蹲在自家鋪前,吸著牙縫:
「今年皮貨還是不值錢,誰囤誰倒黴。」
宋跛子耷拉著眼皮:
「一點不假,連暖了幾年,皮貨賠得都見底了。」
我站在人後沒出聲,卻總覺得他們看錯了。
眾人只盯著天,我盯的是地。
牆角磚縫裡還留著昨日的白霜,太陽曬過一天,竟沒有化乾淨。
熱氣拖到秋分後才退,霜卻來得這麼早。
再想起中秋那晚,圓月被雲蓋得嚴嚴實實,老話不是還講「八月十五雲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燈」嗎?
這個冬天不像會暖。
掌櫃們散回各店,我追上爹:
「趁人人都嫌皮貨賣不動,咱們把別家手上的好貨收進來吧。」
爹跨進櫃檯,用眼角夾我:
「方才那天色,你沒長眼看?」
「看見了,可我認定今年會冷。」
他把算盤推得一響:
「行裡都念叨重陽陰、整冬溫,難不成你比幾輩人的老話還靈?」
我跟進一步:
「爹,老話也有落空的時候。今年熱退得晚,霜落得早,八月十五又云遮月,幾樣湊在一起不對勁。」
「夠了,別再胡扯!」
娘從後屋出來,正聽見後半截:
「你爹有正經事要忙,用不著你添嘴,少說一句沒人把你當啞巴。」
玉嬌倚著櫃檯,慢慢撫平一段綢料:
「爹在這一行摸爬二十多年,難道看天還要你教?」
「姐,當鋪的人平日奉承幾句,你倒真把自己當行家了?」
她說話時朝後院庫房瞥了一眼。
我手指立刻攥住褲腿。
爹順著她的目光摸起鑰匙,推開庫門。
一摞摞皮襖、皮帽、皮筒和十幾張散狐皮露了出來,全是我半年裡一點點壓下的貨。
娘扒在門口,驚得嘴都合不上。
爹撕下牆上的碼單,一張接一張翻,臉色越來越黑:
「快四百塊!你瞞著我收了這麼多賣不出去的東西?」
「爹,先聽我把話說完——」
「還有什麼好說的?沒全砸在手裡以前,趕快清掉!」
「眼下賣一定要虧本——」
「賠錢也得賣!」
他把碼單摔到地上,戳著我鼻尖:
「兩百塊,所有貨都給我出了!」
我擋在庫門前:
「您信我這一回,冬天真會冷。等一入冬,這批貨不止翻一番。」
爹從貨堆裡抽出一件皮襖,甩落在我腳邊:
「還敢做翻番的夢?這裡每一塊錢都是我的,將來還要給你妹妹陪嫁!」
「若真虧了,就從我的嫁妝扣。」
爹嗤地一笑:
「你的嫁妝?還湊不夠兩百塊呢!」
他從頭到腳打量我:
「就你這副泥人的樣子,哪個男人肯要?」
他並沒抬手,我的臉卻像捱了一巴掌,燒得發疼。
我們父女對看半晌,我還是說:
「這倉皮貨不能賣。」
「你再敢說一句不賣,現在就滾出我的家!」
爹喘著氣離開,門摔得震響。
娘罵了聲「不省心的?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