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自有天地_第2章 我伸手接貨
我伸手接貨,胳膊恰好挨著他的。
我這才看出,陳茂生的皮膚其實不算白。
可我的胳膊被太陽曬得黑紅,襯在一處,真像一段醬肘子。
我忙把袖口往下拽。
陳茂生瞧見了:
「這麼熱,你把袖子扯下來幹什麼?」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笑出聲:
「就因為曬黑了?」
我沒搭腔。
他翻過皮筒,手指撥了撥皮毛:
「這條街上支攤的人,哪個不是讓太陽曬得發黑?」
確是這樣。
斜對面的週五爺、西頭的宋跛子和拐角的韓癩子,都黑得像剛從煤堆裡鑽出來。
可女孩子裡只有我一個。
「玉珍,你賣貨的本事比他們強多了。」
陳茂生把皮筒整理好,遞過來:
「宋跛子一天連三件都走不了,你上個月單是夾襖和長褂,就出了七八十件。」
「所以豐泰的絕當總先送到你手裡,你挑完,才輪得著旁人。」
我讓他說得笑起來。
驗完貨,我報了數:
「這些合計四十六塊,兩個皮筒我不收。」
皮筒用的是老羊皮,邊上磨得見底,其中一處還拿狗毛補過。
陳茂生咧開嘴:
「這皮貨,果然糊弄不了你。」
我從案板下摸出炭條,在一件皮袍的衣襟內側寫下「大」,又添一個「羊」。
「大」表示五,「羊」表示九。
行裡用字的出頭數計價:「由」、「中」、「人」、「工」、「大」、「天」、「主」、「井」、「羊」、「非」,依次代表一到十,因此「大羊」便是五塊九毛。
陳茂生湊近看了看,忽然問:
「這一倉皮貨都是你壓下的?連週記那樣的門面,都不敢留到這個數。」
我朝天上指了指:
「老人常講,初秋不涼,入冬要凍得叫娘。眼看中秋,天還熱得反常,今年冬天準冷。」
「你爹曉得嗎?」
我搖搖頭:
「他半年沒進庫房了,心思都在我妹找婆家上。」
「等皮貨賺了錢,我把錢交給他,說不定爹肯讓我進櫃檯,娘也能......」
也能親手給我一塊洋糖。
陳茂生咂了下嘴:
「邱順號往後要興旺,少不了你!」
我把寫好暗碼的皮袍疊起,忍不住翹了翹嘴角。
他蹲在旁邊看了我好一陣,才喚:
「玉珍。」
「怎麼?」
「玉嬌是不是愛吃蜜餞,不大愛吃槽子糕?」
我怔住,手裡的炭條在褲腿上劃出一道黑痕。
4.
過了幾天,陳茂生又到鋪裡來。
這回他沒有帶貨,手中只有一個散著甜香的油紙包。
聞味道,裡面像是剛炒好的糖栗子。
他知道這是我愛吃的。
「玉珍,今天生意可好?」
我坐在門檻上拆線頭:
「夾襖走了兩件,瓜皮帽也賣掉一頂。」
「嗬,開張不錯!」
我順口講起這一早遇見的客人。
他挨著我坐,手指繞著紙包上的細繩,含笑聽著。
過了一會兒,他扭頭往店內張望:
「邱掌櫃沒在?」
「爹出去收賬了。」
他又往櫃檯裡面探了探:
「嬸子和玉嬌......也出門了?」
「是,給福盛?送料子去了。」
聽說賀家少爺從上海回來,娘索性關了綢緞櫃,帶玉嬌親自登門。
「這樣啊。」
陳茂生點頭,臉上還掛著笑。
「那我先走,改日見。」
他起身拍掉衣襬上的灰,拎著紙包出了街口。
我手裡仍扯著那根線。
油紙包在太陽下越晃越遠。
原來他和旁人也沒什麼不同。
「姑娘,這件長褂怎麼賣?」
一位大娘不知何時停在攤前,正拎著褂袖等我回答。
「這栗子——這件長褂十五塊。」
我趕緊堆起笑:
「您摸摸料子,多結實。我再搭您一雙舊襪,拿回去洗洗就能穿。
」
大娘硬還掉三塊,付錢走了。
衣襟裡的暗碼是「工天」,這一件我賺得不少。
收攤時,我從錢裡留下五毛,揣好跑到街口的炒貨攤。
掏出一把票子後,我又收回兩張:
「掌櫃的,給我稱三毛錢糖炒栗子——」
想了想,我再抽回一張:
「還是兩毛錢吧。」
熱栗子裝進紙包,甜香直往外冒。
我剝開幾顆丟進嘴裡,一路嚼得脆響。
還沒走到家,便迎面碰上娘和玉嬌。
娘把我堵住:
「你嘴裡嚼的是什麼?」
「糖......糖栗子。」
「錢從哪兒拿的?」
「今天攤上掙的。」
娘伸手來搶,我往懷裡護,還是被她一把扯走。
兩毛錢的吃食讓她掂來掂去,彷彿值二十塊大洋。
「你還真會挑嘴,專買甜栗子!」
「一點過日子的心都沒有,掙的錢不放進匣裡,倒先填自己肚子!」
兩旁的人都往這邊看。
玉嬌靠近娘,軟聲相勸:
「姐姐已經買了,您就別生氣了。」
我咬著唇頂了一句:
「錢是我一嗓子一嗓子掙的,為什麼不能花?」
娘聽見我還嘴,眼珠一瞪:
「一天掙那麼一點,你就覺得能做自己的主了?」
「你若也能像嬌兒一樣,給家裡攀個少東家,一包算什麼,一車我都捨得買!」
她揚手便打,紙包裡的栗子滾了一地。
幾顆落到路中,被洋車軋爛。
另幾顆滾到週記門口,停在一雙淺口布鞋前。
我抬起頭,瞧見周敬川。
週五爺的二兒子,比我大一歲。
兩家一直做同行,我從小同他沒什麼來往。
我斜眼看他:
「瞧什麼熱鬧!」
周敬川看了看栗子,又望向我。
他蹲下來,拾起一顆沒有裂開的,吹去浮土,放進我的笸籮。
我對著那顆栗子看了很久。
糖殼上粘滿細灰,吹也吹不乾淨。
5.
中秋那天,福盛?讓人送來四張戲票。
娘拿著票翻來覆去看,笑得嘴角快挑到眉梢。
「到底是大戶人家,請客聽戲也專挑名角登臺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