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自有天地_第4章
,追著爹去了。
玉嬌抱臂站在門外。
我拾起地上的皮襖,把灰撣淨:
「該做什麼做什麼去,別守著看我的笑話。」
她撇了撇嘴:
「我沒那份閒心。周敬川在前頭等你,說有事找你。」
7.
我走出庫房,看見周敬川站在鋪門前。
他穿舊長衫,布鞋上沾了泥,不像少東家,倒更像每日跑街的夥計。
我到他面前站定:
「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想知道,你準備怎麼處置庫裡那批皮貨。」
我扯著他走進後巷,壓住聲音:
「我囤貨的事你怎麼知道,是誰告訴你的?」
「除了陳茂生,還會有誰。」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說半年裡,豐泰和另外幾家當鋪出的皮貨,有一半進了你家庫房。」
我攥緊拳頭,真想立刻找陳茂生算賬。
「他還講了別的嗎?」
「還說你從頭到尾都斷定今年是冷冬。」
周敬川笑了笑:
「今早別人抬頭瞧雲,只有你一直看牆腳的霜。我想你必定不是胡猜。」
我也笑,笑意卻發苦:
「滿街掌櫃都說會暖,我這點想法算個屁。」
他搖頭:
「這幾年邱順號的舊衣賣得最好,你又真正懂皮子,我願意信你的眼光。」
我轉身往店裡走:
「週二少爺還是回去吧。你信也無用,週記當家的不是你。」
「我能當這一回家!」
他搶上來攔我,從懷裡取出幾張銀元票:
「我向爹借了五百,想同你合做一筆買賣。」
我停下,看著那幾張票:
「你想怎麼做?」
「你家的貨我能接。整個冬天,我拿本錢、找人手,也管賣貨;你算暗股,只負責替我看貨。」
「最後賺到的錢,一人一半。」
我抬眼望他:
「你要同我搭夥?」
「正是。」
我盯了他片刻:
「這樣一來,我算不算吃裡扒外?」
他面上有些尷尬,嘆了口氣:
「你爹嗓門那麼響,我站在門口想聽不見也難。」
我沉默了很久。
「其實我爹待我,也和你爹待你差不多。」
他撓了撓頸後,又露出苦笑:
「我大哥書讀得好,爹出錢送他去北平讀學堂。」
「我不是念書的材料,便留在店裡站櫃、跑外、討賬。」
「可爹早說了,大哥學成回來,週記早晚交給他。他如今連緞子與綢子都認不清。」
「我做得再多,在家裡也不過是個使喚的人。」
聽到這裡,我忽然懂了。
周家同樣養著一個只配幹活的泥娃娃。
我把他拉到牆根,細想後開價:
「成。你出錢,我出眼力。賬不能五五分,要四六分,你四我六。」
周敬川一愣:
「你拿六成?本錢是我的,跑腿的人也是我的——」
我截住他:
「沒有我看貨,你分得出哪張羊皮用白硝揉過,哪塊狐皮是拿狗毛粘出來的嗎?」
他手指在磚牆上輕敲兩下:
「好,六成歸你。」
「先別應得太快,醜話說在前頭。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我家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半個字。」
「沒問題!」
他答得乾脆。
「我還有個條件。」
「你儘管說。」
我把聲音壓得更低:
「明日你就來買邱順號的貨,只給一百五十塊,多一毛也不要添。」
周敬川皺眉:
「一百五十塊,你爹能答應?」
「他急著脫手,最後一定肯。」
「等韓癩子、宋跛子見邱順號都在賤賣,他們會更加確信皮貨要跌,心一慌,你就能繼續壓價收他們的。」
「等第一場雪下來,所有人才回過神,那時......」
周敬川眼睛發亮:
「玉珍,你真是委屈了這份本事。」
我扯了下嘴角:
「我先回去。若有人問,你就說來向我串幾件棉衣,是我沒答應。
」
後院還傳著爹的罵聲。
娘給他遞旱菸時狠狠剜我,玉嬌理著緞子,又來勸:
「你去跟爹服個軟,讓他把氣消了吧。」
我沒有理她。
爹能不能消氣,從來不取決於我說話軟不軟。
8.
翌日,周敬川果然來收皮貨。
爹一聽報價只有一百五,當場跳起來:
「周家二小子,你分明是來趁火打劫!」
「邱掌櫃嫌價低,可以留著不賣。」
「再耽擱幾日,您把貨送到牙行,人家肯給一百塊便算大方。」
周敬川背起手,穩當得比我預想中還好。
爹扭頭看我,我守在庫房旁,把臉垂下。
娘皺眉湊到他耳邊:
「賣了吧。再等下去,怕是連這一百五十塊也換不回......」
爹僵了半晌,終於咬牙:
「玉珍,把貨全搬出來!」
周敬川帶人搬空倉庫。
爹反覆數著銀元票,接連瞪我:
「以後只許進夾衣和棉衣,再敢收一件皮貨,看我不打?你!」
我梗著脖子,故意一聲不應。
陳茂生仍舊隔十來天送一次絕當,遠遠便招呼:
「玉珍,今天行情如何?」
「還成。」
我笑一下,再不多說。
他掏貨時,我照舊蹲在旁邊。
嘴上只收夾襖和棉袍,目光卻一直掃過包袱中的皮貨。
他喝水或去解手,我便翻到揹人處,用炭條在相中的真貨上留一道細痕。
猞猁皮坎肩、銀鼠皮褂、兩條二毛皮筒,都這樣做了記號。
陳茂生下一站去週記,周敬川按記號一件不少地收下。
沒過幾日,韓癩子和宋跛子果真帶貨上門。
我讓周敬川不要急,慢慢跟他們磨。
每日收攤後,我藉著送賬從週記門前走一回。
這兩人的皮貨常有鬼:狗皮冒充狐皮,能多賣十幾塊;老羊皮拿硝揉過,便裝成上等剪二茬。
他們把這種東西叫「行活兒」,我只認作「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