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自有天地_第5章
。
周敬川每次把拿不準的貨捧到門邊。
真貨,我經過時微微點頭;假貨,我便咳一聲。
他也利落,我每咳一聲,他就退掉一件。
這樣點著頭、咳著嗽,時節進了寒月,街上忽然傳來訊息:福盛?的少爺已經在上海成親,娶的是一位女學生,連兩人穿西裝旗袍的照片都寄回了天津。
玉嬌坐在櫃檯裡抽泣,帕子擦溼了一角。
爹守在旁邊,一鍋旱菸抽盡,又添上一鍋。
娘還抱著指望:
「也許上海那邊不算正經婚事,不過是個妾呢。」
「也許那個女學生身子不好,活不了幾年。」
「也許——」
爹拿菸袋在桌邊一磕:
「還也許個屁!」
「人家一口一個上海來的文明人,大約根本瞧不上裹小腳的姑娘。」
娘拍著?口:
「是他沒眼光!咱嬌兒這雙三寸金蓮,誰見了不說精巧?」
她忽然把火氣轉向我:
「你妹妹難受成這樣,你這個?丫頭也不知道勸一句!」
我任她罵,只望著門外。
一點白意從空中飄下,緊接著一片又一片。
「落雪了。」
爹聽見這話,菸袋離開嘴邊。
他慢慢走到街上,仰起臉,潔白的雪花落在額頭和腮邊。
他越看眉頭擰得越緊:
「這場雪來得......太邪了......」
雪很快洇溼街面,也化在他的臉上。
我隔著馬路,與周敬川遠遠對視。
9.
薄雪還沒掃淨,陳茂生就來了。
賀少爺成親的訊息才傳開一天,他抱著兩包蜜餞,在玉嬌的櫃檯前站了許久。
「這樁親事沒成,未必是壞事。」
「那種總往上海跑的少爺,心思哪有本地人踏實。」
玉嬌聽完,把手邊的綢料一推,掀簾進屋。
陳茂生碰了一鼻子灰,回身將一隻紙包放到我面前:
「玉珍,你拿去吃。」
我正抬手掩住被風吹開的衣襟,只當沒聽見。
頭頂那塊「邱順號」的舊匾被風扯得吱呀亂響,我看著它笑了一聲。
午後雪停,風勢反而更急。
隔日清晨,街上捲起一片白毛風。
我守著門前的火盆添炭,忽然聽見有人從街東狂奔而來:
「快去看啊,海河封凍了!」
我一下直起腰,碰得手爐在磚地上晃了幾晃。
週記的夥計已經往臨街櫃檯搬皮襖。
周敬川站在門裡指揮,隔著飛雪朝我點了點頭——這一步,我們押對了。
行情當天就翻起來。
十二塊的狐皮叫到三十五,五塊的羊皮漲到十七,先前無人肯要的舊皮筒也被搶走。
街對面人腳不斷,周敬川連喝水都顧不上;我家卻守著幾匹淡季綢緞,半日等不來一個客人。
爹撥兩下算盤便停手,娘和玉嬌把雙手攏在袖中,誰也不說話。
北風從門縫裡灌進來,我背對他們,慢慢哼起一段小曲。
10.
冬月下過一次,臘月又下了一次,冷風颳得人臉上生疼。
年關前,陳茂生提來兩隻雞,外加滿滿一籃雞蛋。
娘在家宴上燉掉一隻,把整盆雞肉擺在最當中。
爹只顧一盅接一盅喝酒,連往年必講的喜慶話都省了。
娘窺著他的臉色,終於把盤算說出口:
「茂生勤快歸勤快,終究是給當鋪做事,自己沒有家底。」
「今年最興旺的是週記,附近所有鋪子的生意加起來,也未必抵得過人家。」
「週五爺的二兒子正好還沒定親。」
她把雞腿夾給玉嬌,順手又剝了一隻蛋:
「嬌兒,你看周家怎麼樣?」
我的筷子停在菜盤邊。
玉嬌正從眼角偷瞧我,四目一碰,她紅著臉垂下頭:
「娘,您問這個做什麼呀——」
娘立刻有了笑模樣:
「賀家當然更富,可週家在這條街上也夠體面。」
「兩家若結了親,同行不再是冤家,你往後回孃家又只隔幾步路。」
我埋頭扒飯,險些笑出聲音。
他們想替玉嬌安排的人,從來沒有在我面前提過她;他們眼裡紅火的週記,還有六成利潤正等著分給我。
11.
正月十六開市那天,周敬川在後巷等我。
他沒多說,直接遞來一本厚賬:
「你自己核一遍。」
每往後揭一頁,數目就大一截。
翻到盡頭,紙上寫著「本季淨賺一千一百二十六塊」。
六百七十五塊,是其中該歸我的那份。
我猛地望向他:
「這數沒有算錯?」
「不會,還有些客人答應出了正月再付款。」
汗把我的手心浸得發潮。
我在褲邊蹭幹,重新從第一筆加起,算出的仍是同一個數。
周敬川見我算完,才摸著後頸開口:
「事情已經鬧得不小,我爹那邊......怕是藏不住了。」
我啪地扣好封皮:
「那就索性攤開。」
「這門生意若還要做下去,本來也不能永遠藏著。」
他沒料到我答得這樣快:
「你爹知道後,你不怕嗎?」
賬本穩穩留在我手中:
「以前我怕他。」
「拿到這本賬以後,不怕了。」
12.
第二日晌午,週五爺親自登門,身後跟著兩個夥計,一個提節禮,一個抬木箱。
爹趕忙迎出去:
「五爺,什麼風把您吹來了?」
週五爺抱拳見禮:
「邱掌櫃,這個冬天,多虧你家玉珍姑娘幫忙!」
他說著轉向我:
「玉珍姑娘,這箱是你該得的分賬。」
木箱掀開,銀元鋪得白亮,上面另壓著幾張銀元票。
爹當即變了臉色:
「五爺,您這是......」
週五爺對他解釋:
「我也是昨日才知道,週記一冬的皮貨,原來都是玉珍姑娘幫敬川張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