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求非君_第4章 6臨走那天晴得很好
6.
臨走那天晴得很好,就像六年前進府那日。
老夫人十分捨不得我,反覆囑咐,出了府也要好好過日子。
遇見難事,還可以回來找她。
我認真磕了幾個頭。
請她保重身子,答應有機會便回來探望。
夫人派車送我回家。
爹孃就在門口等我。
下車時,兩個人撲過來,和我緊緊抱住。
他們聽說我是拼了命救長公子,才得了脫籍的賞,心疼得又驚又怕。
娘抹起了眼淚。
我安慰他們,事情都過去了。
往後不用再看主子臉色,我們一家都能自在過日子。
娘哭夠了,又笑起來:「我就知道雲岫有本事,爹孃從沒敢想,這輩子還能做良民。」
「以後咱們好好過,把日子過好。」
我一邊挽著一個,笑著進了屋。
翌日我們去辦公證,將脫籍的事落實。
第三天,我在南城買下兩進的院子。
搬東西、置辦用具、灑掃整理,忙了三日也不覺累。
離府第七日,一家三口坐在院裡,喝著爹釀的梨花白。
說起以後的好日子,大家心裡都有盼頭。
娘從前是莊上的廚娘,最拿手的燒餅外酥裡軟,皮上的芝麻尤其香。
爹則會釀酒。
商量下來,便打算在集市租個攤,賣燒餅,也賣小餛飩。
爹打算去酒?找差事。
我和繡?也說好了,過去做繡娘,一月賺一兩。
一家都肯出力,日子眼看就要過得紅紅火火。
7.
下著雨,我正幫娘收攤。
有人在攤子前站定。
我忙著收東西,沒抬頭去看。
「來得不巧,今天的燒餅已經賣光了。」
娘卻停了手,低頭扯扯我,我這才仰起臉。
站在跟前的,竟是裴照川。
阿岑在旁為他撐著傘,細雨密密地落下。
一身青色錦袍,眉眼清俊,還是那副貴公子模樣。
我怔了許久,沒想到還能見他。
我和他的身份天差地遠,原以為出了府,就不會再見面。
不過,既然到這兒來,多半隻有那個緣故。
我想明白,笑著問安:「長公子安好。」
「夫人讓您過來的吧?勞她惦記,我們一家都好。」
聽見這話,他的臉又黑了幾分。
半句話不說,只望著我,眼裡竟像有點委屈。
娘已經忙著重新生爐火,想做幾個燒餅讓他帶回去。
還叫我請人坐坐。
我瞧了眼那粗糙的桌椅。
賠著笑,討好地說:「這小攤太簡陋,只怕委屈長公子,您先回府,等做好餅,我親自送到府上。」
到底借了他的力才脫籍。
他那麼聰明,想通了恐怕要惱,我得哄著些。
「不必。」
他低頭鑽進雨棚,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
我心裡感慨,貴公子就是貴公子。
這破桌子也跟著體面起來,彷彿換成了黃花梨。
我給他倒了杯水,仍站在旁邊候著。
裴照川眉頭蹙起。
「已經是良籍了,還要像從前那樣站著守規矩?」
話裡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這些日子沒見,越發難伺候了。
我望向阿岑。
他動了動嘴唇,用口型示意:「坐。」
我才小心翼翼坐到裴照川對面。
他臉仍繃著,看著並不愉快。
我想了想,又倒了杯茶,雙手將杯子舉起來。
「多虧長公子相助,才有我們一家的脫籍之恩。」
「民女以茶代酒,謝長公子一杯。」
正要喝,他修長的手探過來,蓋住杯口。
「沈雲岫,還有沒有別的話想說?」
他眼眸深沉,直看著我。
看來躲不過去了。
我咬咬牙:「是民女不對,存著心思,借您脫籍,我認打認罰,只求您不要遷怒爹孃。
」
他卻沒半點高興。
「只有這個?」
「您的大恩大德,民女記在心裡。」
「願長公子官途順利,結門好親,子孫滿堂。」
吉利話都說了,我滿懷期待看他。
裴照川卻咬牙切齒道:「沈雲岫,你可真是好樣的。」
「阿岑,走。」
他急步離開,看樣子氣得不輕。
8.
回府的餅是孃親做的,提到府門外,看著牌匾,我忍不住嘆氣。
那次裴照川走得太急,娘始終放不下心。
總怕哪裡做錯,得罪了這位貴人。
為了讓她不再提心吊膽,我來拜見夫人。
門房認得我,很快便進去通稟。
杏紅還特意迎來,為我帶路。
一路說個不停,姐妹們都想我,她說。
又講我走後,府裡發生的那些趣事。
我邊聽邊笑。
夫人與小姐們都在園子,見我來了,十分驚喜。
我端正行過禮。
夫人叫我近前,拉著手,左看右看。
「清瘦了些,精神倒更好了。」
我講了講家中的近況。
末了提起長公子,說那天他離開時,好像很不高興。
夫人怔了怔,隨即又笑起來。
「倒真有意思,太有意思了。」
我滿臉疑惑,夫人笑夠了,才向我擺擺手。
「他那裡不必理會。」
讓我喝茶,吃點心,大家繼續說著話。
夫人又說起婚嫁:「雲岫,年紀也到了,奴籍又已脫了,可想過要找個什麼樣的夫家?」
我聽得一愣。
爹孃只有我一個女兒,都不捨得讓我嫁出去。
當了六年丫鬟,看人臉色的日子,我實在過夠了。
如今雖是良籍,再好,大約也就找個窮書生。
帶著嫁妝過去,為他打點,生了孩子,又要繼續操勞。
想來想去,那日子一眼就能看盡。
我只想先好好奉養爹孃,便搖頭。
「夫人,民女沒打算嫁人。」
身後啪的一聲,東西落了地。
我回頭望去,卻只瞧見裴照川走開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