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交出鳳印那日,皇帝失了江山_第7章 19冬至那日
19.
冬至那日,大雪封住宮道。
裴朔的眼線送來最後一句話:「宮門已經開了。」
我燒掉字條,換上一身沒有紋飾的素衣。
當夜風雪極大。
裴衍還在御書房同大臣爭執,並不知道裴朔的人馬已經逼近神武門。
這些年被他打壓的勳貴、因顧雲姝而與他結怨的世家,早已暗中倒向裴朔。
守門禁軍一半倒戈,另一半倉皇潰散。
等御書房聽見喊刀,軍隊已包圍大殿。
宮道上的雪被馬蹄和腳步踩得一片狼藉,火把連成了刺眼的長線。
我站在偏院簷下,望見遠處火光沖天。
那火比當年昭華宮整夜不滅的燈亮得多。
裴衍仍把天下握在手中,也認定一句認錯便能讓我留在原處。
他永遠不會懂,有些東西一旦碎掉,即使用黃金補滿裂縫,裡面也早已腐壞。
我攏緊狐白裘,踩著積雪朝御書房走去。
20.
御書房外已是滿地鮮血。
裴衍的禁軍?傷殆盡,他被迫退到御座之前,手中長劍還淌著血。
他身後的退路只剩那張龍椅,正如他這些年最終只剩手裡的皇權。
裴朔披著銀甲,沿白玉階一步步向上,冷聲宣告:「皇兄,你已經敗了。」
他看著裴衍:「這些年你寵信奸佞,苛待功臣,倒行逆施。這個皇位,你守不住。」
裴衍握劍的手不停發抖。
他掃過階下倒戈的朝臣,忽然仰頭大笑,厲聲喝道:「一群亂臣賊子!你們以為推翻朕,往日的賬便都能一筆勾銷嗎?」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突然落在殿門口的我身上。
他像抓到最後一根救命繩,踉蹌著朝我奔來:「晚寧!」
他急急喊道:「快離開這裡,他們要謀反......」
他下意識要把我護到身後,卻被交叉的長戟擋住。
我停在原地,只平靜看著他。
裴朔走到我身側,略一躬身,將兩句話一併說給眾人聽:「多謝皇嫂這幾個月在宮中策應。若非皇嫂設法調走京畿大營,今夜絕不會如此順利。」
裴衍猛地停住。
他看看我,又看向裴朔,手中長劍「噹啷」落地。
21.
裴衍嗓音發顫:「策應......」
他眼眶赤紅,幾乎不敢相信:「顧晚寧,你竟與他們一起算計朕?」
他崩潰地吼道:「這幾個月你給朕的溫柔,也全是假的......」
他撲過來想抓我,卻被兵士按倒在冷硬的金磚上。
我走到他面前,垂眼看著他:「陛下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我冷冷提醒:「臣妾早就說過,陪我逛燈會、猜燈謎的少年已經?了。」
我一件件說給他聽:「你偏護顧雲姝時,臣妾沒有攔;你罰臣妾跪在雨中時,臣妾也沒有再求。」
我蹲下來,正對著他失去血色的臉:「既然陛下認為權力比臣妾的心更要緊,那麼臣妾便將你的權力一寸寸拿走。」
我輕聲道:「這樣才叫公平。」
裴衍伏在地上,眼淚一滴滴落在金磚上。
他這才明白,我先前的溫順、體貼和陪伴全是騙他的,每一步都在送他走到今日。
他哽咽著求我:「晚寧,我錯了......」
他伸手來夠我的衣角,哭得再無半點帝王模樣:「我真的知道錯了,你不要丟下我。求你,別不要我。」
我站起身,將衣角從他指間抽走。
我最後對他說:「裴衍,我們互不相欠。」
22.
冷宮中,顧雲姝披頭散髮地蜷在牆邊。
昔日豔絕後宮的面容已經枯槁得不成樣子。
那名枉?常在的父親,在裴朔登基後親自審理她的案子。
被她逼?的宮女、受過她折磨的低位妃嬪,一筆筆血債都重新翻了出來。
為了罰她欺瞞,太醫奉命灌下烈藥,她的身子從此再無恢復的可能。
她日日忍受疼痛,還要在冷宮做最粗重的活。
離宮前,我最後去看了她一次。
她正趴在泔水桶旁,見到我便瘋了似的撲向牢門:「你是來看我笑話的!顧晚寧,你真以為自己贏了嗎?」
我隔著柵欄看她:「我從沒想過要贏姐姐。」
我平靜告訴她:「我不過是把你從我這裡拿走的那些東西,全都扔掉了。」
她??盯著我。
我說:「鐲子、夫君、後位,你一樣樣搶到手,便以為自己能永遠高高在上。」
我彎了彎唇:「如今這些都沒有了,姐姐還剩什麼?」
她愣在原地,隨後放聲大哭。
哭聲撞在冷宮潮溼的牆上,再沒有帝王、宮人或賓客肯為她停一步。
我轉身離開,沒有再回頭。
她一生都靠別人的注視活著,一旦再無人看她,她便什麼也不是。
23.
裴朔登基,改元承安。
裴衍被廢為庶人,終身幽禁在西山舊宮。
後來有人說,他已經瘋了。
他不準旁人觸碰偏院留下的任何東西,每天守著那尊掉漆的舊佛像說話,手中緊攥一封和離書和一塊無名靈位。
那塊牌位,是他親手為我們沒能出生的孩子刻的。
每逢落雨,他便跪在雨地裡,一遍遍哭喊我的名字。
可我再也聽不見。
我帶走母親替我攢下的那一點嫁妝,離開京城。
裴朔曾想留下我,甚至許諾給我太后的尊榮。
我拒絕後,他替我安排了一場假?,送我去了江南。
我在水鄉買下一座小院,院裡原有一株梅樹,冬天開得很好。
上元夜,江南街頭也掛滿花燈。
我提著一盞竹骨兔燈,獨自穿過熱鬧人群,猜燈謎,買糖畫。
走到橋上,我停下看水中燈影。
原來燈會無論在哪裡,都這樣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