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給裴衍時,從未料到他會坐上皇位。
後來,他真的做了皇帝。
我也成了皇后。
可我做錯了一件事。
我把長姐接進宮,想向她炫耀我如今的風光。
裴衍卻在見她第一面時動了心。
此後,我越想留住他,就越會換來他的厭惡。
我小產那天,太醫院的人全守在長姐的昭華宮。
那個沒來得及成形的孩子,還是我親手埋葬的。
第二日。
我把鳳印、宮冊和六宮對牌裝進舊匣。
隨後跪到裴衍面前,將舊匣親手交出:「臣妾傷了身子,再管不了六宮。長姐賢淑,又有龍裔,這些交給她最合適。」
1.
我是疼醒的。
寢殿空蕩蕩的,只剩陪我入宮的周嬤嬤守在榻邊。
帳子間仍散不去血?味。
我撐著坐起:「陛下在哪裡?」
周嬤嬤垂著眼,許久才道:「顧貴妃落水受了驚,陛下帶著太醫都去了昭華宮。」
我應了一聲,手掌覆上小腹。
那裡已經空了,像是被人掏走了什麼。
我命她取來鳳印、宮冊與六宮對牌,一樣樣放進母親留下的舊錦匣。
身子還在發虛,我讓秋荷扶我到昭華宮門前,再獨自進去。
隔著門先聞見苦澀藥氣,隨後是壓得很輕的笑聲。
裴衍坐在床沿,正耐心地給顧雲姝喂藥。
長姐望見我,病弱地彎起唇:「妹妹還沒養好,怎麼親自過來了?」
她一向生得好看,病中越發楚楚可憐。
我的臉想來也白得嚇人,只是沒人留心。
裴衍轉頭看見我,眉心立刻壓緊:「才小產便四處走動,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跪下,將錦匣推到御前:「臣妾這副身子已擔不起宮務。長姐性情賢淑,腹中又有龍裔,由她接掌鳳印再合適不過。
」
我伏下身:「還請陛下成全。」
停了片刻,我又道:「臣妾想搬去偏院禮佛,替陛下和長姐腹中的孩子誦經祈福。」
裴衍盯了我半晌,忽地冷笑:「顧晚寧,你以為用退讓這一招,朕就會因此憐惜你?」
我沒有抬頭。
我知道,他不會。
「既然你認定雲姝勝過你,索性連皇后之位也讓了吧。」
腹中疼意再次絞上來,我閉了閉眼:「臣妾聽陛下安排。」
我仍未抬頭,他語氣驟沉:「別在朕面前裝出這副可憐樣,滾。」
我叩首起身,走出數步後,身後原本和軟的氣氛已經僵住。
秋荷趕緊托住我的手臂,我才沒有倒在階前。
2.
我原以為裴衍會震怒,可廢后的旨意一直沒有下來。
我搬去了偏院。
原來的寢殿雖被宮人洗得乾乾淨淨,我卻總能聞見那夜的血氣。
偏院裡的金器、錦緞和琉璃器都收進了庫房,只留下從相府帶來的舊佛像。
那是我生母的遺物,漆面脫了大半,連眉眼都模糊了。
母親活著時身體孱弱,從不和嫡母爭,常年待在祠堂抄經。
她去得早,卻託嬤嬤替我攢下幾樣半舊首飾,後來都隨著這尊佛像進了我的嫁妝。
我每天跪在佛前抄經。
殿外的小宮女卻管不住嘴,說御花園早開的紅梅全移去了昭華宮,說裴衍親自陪貴妃用膳,還將鳳紋玉佩賞給了她。
那些話隔著門一遍遍飄進來,恰好把昭華宮的熱鬧送到佛前。
有個年紀小的宮女羨慕道:「貴妃娘娘如今真是獨一份的榮寵。」
我只嘆了口氣,沒有責罰她。
入夜後,燈芯偶爾噼啪一響。
我抄到手腕發酸,才察覺身後多了個人。
裴衍開口便帶著嘲意:「皇后的日子倒過得清淨。」
我筆尖停了一瞬,仍沒回頭:「只是辛苦長姐了。不過有陛下護著,她想來不會累。」
他冷聲道:「你若當真放下了,」
又逼近一步問:「怎會連朕去了誰那裡都知道得這樣清楚?」
我望著紙上的經文:「偶爾聽見罷了。陛下願意去哪裡,本就是陛下的自由,臣妾往後不會再過問。」
屋中靜了片刻。
他站了許久,最後一甩衣袖走了。
外面頓時亂成一團,內侍追著高喊擺駕昭華宮。
這樣一走,明日人人都會知道皇帝又惱了皇后。
可我不在乎了。
我把寫好的經紙放進銅盆,點燃一角。
長明燈仍安靜亮著,從前那些怎麼也放不下的執念,卻像隨著紙灰一點點散了。
我只求那個沒能出生的孩子,下輩子無病無災,自在長大。
窗下有人竊竊私語:「陛下出去時臉都青了,轉身還是去了貴妃宮裡。」
另一個人接話:「看來皇后這回是真失寵了。」
先前那人壓低嗓音:「只怕往後——」
有人急忙碰了她一下,腳步很快遠去。
我低下眼,繼續誦經。
3.
在孃家時,凡是好東西,總要先讓長姐挑。
我八歲時,父親曾許諾上元夜帶我出門觀燈。
我歡喜了好幾日,把新衣疊在枕邊,半夜醒來還要摸一摸。
那天一早我去找父親,下人卻說他已經出門。
我以為他臨時辦事,便站在門口等,從天光等到暮色,雙腿都麻了,才看見馬車回來。
車裡坐著父親、嫡母和長姐,三個人說說笑笑。
父親大概終於想起我,從車上拿下一盞竹骨兔燈。
它比長姐手裡的小,糊燈的紙也粗糙,卻是我盼了一日的禮物。
他把燈遞向我,難得溫聲喚道:「給你,晚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