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第七回召我去慈寧宮時,我正在教皇上爬樹。
「葉驚鴻!」
老太太站在樹底下氣得發抖:「你還敢帶著皇帝上樹?!」
我裝沒聽懂,轉頭去看旁邊樹杈上的男人。
他也一臉無辜,探頭衝下面喊:「母后!」
「是兒臣自己要上來的!」
「你住口!」
太后指著我,手都在抖:「葉驚鴻,哀家召你進宮是讓你侍奉皇帝,不是叫你帶著他上房揭瓦的!」
我從枝頭跳下去,撣掉掌心的土:「太后娘娘,這事您真不能怪我。」
「皇上小時候沒爬過樹,如今肯定是要補回來吧?」
「這叫彌補小時候的自己。」
太后捂著心口,被宮女攙走。
臨走只撂下一句:「今夜皇帝必須宿在皇后宮中!」
1
我仰頭衝樹上喊:「聽清楚了吧?今晚去皇后宮裡。」
他坐在枝杈上蕩著腿:「不去。」
「為什麼?」
皇帝垂眼看我:「皇后見了我總是哭。」
「她一哭,我又不好把帕子遞過去。」
我聽得糊塗:「為什麼不能遞?」
「我是皇帝,哪有皇帝給人遞帕子的?」他說得振振有詞。
「......」
我想了想,居然真讓他說通了。
「那你去賢妃那。」
皇帝又搖頭:「她能對著我念一夜詩,聽得我頭疼。」
「那德妃呢?」
「她逼我喝她煮的湯,我不肯喝,她也哭。」
「......」
我忽然疑心,這後宮除了我,莫非都是水捧出來的人。
皇帝從樹上落地,站直了還比我高一頭。
他拍拍我的肩:「行了,我今晚就去你宮裡將就一宿。」
我送他一個白眼:「少來,明日太后能活剝了我。」
他笑起來:「那我叫高全給你備一把傘。」
我沒跟上他的心思:「備傘做什麼?」
「擋口水。」他說,「母后罵你時,口水可不少。」
我反倒被他逗笑了。
這麼個人,究竟是怎麼坐上龍椅的?
2
我是葉驚鴻,出身將門,十五歲被送入宮,初封昭儀。
入宮前,孃親拉住我的手,眼淚直打轉:「驚鴻,到了宮裡要穩重端莊,也要懂得討皇上歡心......」
我當時答應得很痛快。
結果入宮頭一天,我便把皇上摔進花圃。
真不是故意的。
那日我在御花園閒逛,假山後面突然躥出一個人,我下意識扣住他的胳膊,一個過肩摔便把人掀進了花叢。
直到周圍的太監宮女驚叫著撲來,我才知道被摔的是皇帝。
他躺在花叢裡,直直地瞅著我。
我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完了,腦袋保不住了。
別說還要連累九族吧?爹,娘,女兒對不住你們......
哪知他自己爬起來,拍掉衣裳上的土,兩眼發亮:「你這招,你能教我嗎?」
我懵了:「什麼?」
他用手比劃著:「就是剛剛那一下,嗖地一轉,我就躺到地上了。」
「......你說過肩摔?」
皇帝喜得一拍掌:「對,就是過肩摔!」
我看看他,再看看周圍跪了一地的人,腦中一片茫然。
這人真是皇帝?
3
他確實是皇帝。
後來我才得知,他是先帝唯一的兒子,自幼就被太后和太傅困在書案邊。打架、爬樹、翻牆一概沒做過,就連御花園池中的魚也不許他喂。
他們說,那些事有失體統。
等他登基,第一件想做的事竟是找人打架。
可滿宮的侍衛見著他只會下跪,也是,有幾個腦袋夠人敢對皇帝動手?
如今難得碰上我這個敢摔他的,他高興得不得了。
從此便黏上了我。
「葉驚鴻,今日教我什麼?」
「葉驚鴻,過來陪我批摺子!」
「葉驚鴻,御膳房新做的點心,你快嚐嚐!」
......
太后起初還很欣慰,只當皇帝終於開了竅,知道往後宮走了。
沒過多久,她就覺出了不對。
皇帝到我宮裡是真靠兩條腿跑,從來不坐步輦,有門都不走,偏愛翻牆。
他來了也不做別的,要麼聽我講戰場上的事,要麼纏著我教他民間玩法。
拿彈弓打鳥,偷些菜烤著吃,什麼都學。
可太后哪能容我倆繼續胡鬧。
「皇帝。」某日,太后把他叫到跟前,「你對葉驚鴻......到底是什麼心思?」
皇帝滿臉茫然:「什麼心思?」
「她是你的妃嬪,你本該......」
他猛地一拍大腿:「哦!」
「母后說得有理!」
「我早就該給她升一升位分了!」
「她這樣好,只當個昭儀確實屈才,就該封妃!」
太后:「......」
太后緩緩吸氣:「哀家問的不是位分,哀家是問,你們到底何時圓房?」
皇帝怔了怔,神色一下變得古怪。
「母后。」他說得很鄭重,「她是我大哥。」
「我們在御花園的梨樹下拜過把子,她做大哥,我是二弟。」
太后被噎的當場說不出話來。
4
梨樹下那場結拜來得突然。
那天夜裡風大天黑,他猛然來找我,嚇得我險些出手。
他扯著我站到樹下:「來,對著月亮,咱們今夜歃血結盟。」
我防備地打量他:「歃什麼血?你要拿刀子??腕子?」
「不用,不用。」他從懷中摸出兩壺酒,「咱們喝一杯就成。」
「這叫喝酒,不叫歃血結盟。」我無奈地嘆氣。
皇帝毫不在意地擺手:「也沒差多少嘛。」
我們在樹下並肩坐著,一人抱一壺酒。月光明亮,夜風發涼,照得他的側臉分外......呆氣。
「葉驚鴻,你是第一個敢摔朕的人。」他忽然道。
被摔了還這麼高興,我也是第一回見。
「那你也是頭一個讓我摔過的皇帝。」我笑道。
他跟著笑了,倒是笑得很好看:「以後你做我的兄弟吧,真正的那種。不是妃嬪,也不是君臣,你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