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等到夫君回京,那天我剛剛迎出府門。
他卻從我身邊疾步過去,直奔門旁跪著的少女。
大雪漫天,那少女穿著單薄的碧色衣裙,凍得渾身發顫。
她跪得筆直,抬頭時一雙眼又倔又亮。
「求將軍替我父親洗清冤屈,還他一個公道!」
眼淚順著她的臉落下來,也把韓敘看軟了心。
我這個在門前等他的妻子,反倒被他晾在一旁。
他抱起昏倒的少女,從我身邊匆匆進了府,沒分給我一個眼神。
我望著他的背影,心裡忽然一沉。
這夫君不能要了......
1.
我走進客房的時候,柳蘅仍舊沒有醒來。
韓敘俯在床前,正替她掖好被角。
聽見腳步聲,他立刻直起腰,神色頗顯不自然。
「明昭,我回京時在路上碰見了這位姑娘。」
「她孤身一個人,穿得這麼薄,還敢攔住我的馬。」
「她說父親蒙冤,想請我幫忙。」
「一個姑娘能豁出命來求情,必定受了極大的委屈。」
「你看......能不能先讓她住在府裡?」
我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覺得可笑。
人已經被他抱進客院,哪裡還輪得到我說留不留?
即便我說不肯,他難道真會再把昏迷的人送回雪地裡?
我拍了拍他的手,笑意不減。
「將軍既已安排好了,我照辦便是。」
韓敘明顯鬆了口氣,我沒再理會,徑直走到床邊。
柳蘅生得白淨,烏髮濃密,十指只被凍得微紅,絕不像常做粗活的人。
她那件碧衣雖薄,料子卻不便宜。
衣裙被風揚起來時,應當十分惹眼。
這樣嬌養出來的少女,怎會連一件禦寒的棉衣都置辦不起?
她故意穿成這樣,只怕早就另有心思。
她越過府衙與能夠受理冤案的官署,卻挑中一名剛從軍中回來的年輕將領。
若說她毫無盤算,我實在不信。
我替她攏了攏散發,像隨口閒談一般問起韓敘。
「將軍是在什麼地方遇見她的?」
韓敘頓了一下,到底沒有瞞我。
「尚未進城的時候,她便跪在城門外十里的官道旁。」
「明昭,你覺得哪裡不對?」
從那裡走到京城,不過兩個時辰。
進了城,京兆府、都察院,甚至大理寺,都有她遞狀子的門路。
她偏偏守在城外,等的又恰好是帶兵回京的韓敘。
這份巧合,未免太會挑人。
我牽著韓敘走出客房,直到門外才鬆開手。
「我冒昧猜一句,她父親原先是不是軍中人?」
「她精準的攔住你們這一批人,又清楚的知道你的官職,可見並非全無準備。」
「若她父親真在軍中任職,駐地多半離京不算遠。」
「近來鬧得最厲害的軍案,只有臨川郡河東守備軍那一樁。」
「案子既已結了,便不要再生出其他事端了。」
韓敘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看我的目光也冷了。
「明昭,你總把利害看得太清,反倒太不近人情。」
「她都還未開口向我求助什麼呢,你反倒是先把她的路都堵?了!」
「這件事不必你插手,我知道輕重。」
2.
查出的結果送回來時,韓敘的神情多少有些尷尬。
柳蘅父親牽涉的,果然就是河東守備軍舊案。
三年前,青石嶺軍器局奉命送了一批兵刃去守備軍。
軍中接貨後沒有啟封查驗,直接鎖進了庫房。
直到後來清剿烏鳴山匪患,那批兵器才被重新取出。
箱子一開,許多刀劍早已生鏽,根本派不上用場。
軍器局聲稱交貨時沒有問題,是守備軍保管失當。
守備軍卻咬定軍器局以次充好,存心拿廢鐵糊弄人。
兩邊各說各話,最後把官司遞到了御前。
皇帝命兵部和大理寺一同查辦,明面上誰也不偏。
最後的處置並不只落在柳父一個人身上,軍器局與守備軍都有人獲罪。
柳蘅只盯著父親遭流放,卻不肯承認這份判決本就針對兩邊的失職與貪墨。
案子折騰許久,兩邊各受懲處,經手的人也被一併清算。
「我父親沒有罪,他是被人冤枉的!」
柳蘅眼裡含著淚,頭卻一直昂著,只盯著韓敘。
韓敘毫不遮掩地心疼她,連我這個旁觀者都看得清楚。
至於他們是否已經生了情,此刻反倒沒那麼要緊。
「柳姑娘,這樁冤情......恐怕翻不過來。」
她猛地望向我,方才的委屈頃刻變成敵意。
「為什麼?我父親只管軍需,上面怎麼吩咐,他便怎麼做!」
「不過一次奉命辦差,憑什麼將他流放,讓他?在苦寒之地......」
韓敘張了張嘴,沒有替她回答,只和她一同等我開口。
他不願做那個得罪人的惡人,便把這份差事推給我。
我不曾憐惜柳蘅,自然也不介意把事實說透。
「柳姑娘,你父親既掌著軍需,驗收入庫就是他的本分。」
「兵器到了手中,他該逐件核對,而不是憑上峰一句話便草草收庫。」
「他沒有查,三年間也不曾複驗,才讓廢兵器一直留到出征前。」
「無論是誰先動了手腳,他都有失察之責。」
「流放是朝廷按律所判,不能說他全無過錯。」
柳蘅強忍許久的淚終於落下來,看我的樣子,倒像真正傷她的人是我。
「該抓的是藏在後面害人的主謀!」
「他們把我父親推出來頂罪,不過是想保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