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髮不作恩，放君赴春山_第 5 章 京城首輔府

第 5 章

京城首輔府，靈堂慘白。

“大人，柳府那邊的廢墟已經翻遍了。”

侍衛長跪在下首，聲音發著顫。

“除了......除了這半張燒焦的紙，還有夫人那把碎掉的古琴，什麼都沒找到。火勢太大，順天府的仵作說，若是人在最裡面，怕是已經燒成灰燼了。”

宋淮安坐在太師椅上，雙手死死地扣著扶手，指骨泛白。

他面前的桌案上，放著那張被燒去了一半的和離書。

上面“江雪”兩個字，被火燻得漆黑，卻依然刺目。

“不可能。”

宋淮安的聲音沙啞得可怕，彷彿喉嚨裡含著一把碎玻璃。

“她那麼怕疼的一個人，怎麼可能把自己燒成灰？她一定是在跟我鬧脾氣，她一定躲在哪個角落裡看著我！”

他猛地站起身，將桌上的茶盞狠狠掃落在地。

這是他重生以來，第一次如此失態。

沒錯，他也是重生的。

前世，他為了江雪擋下那致命一箭，死在她的懷裡。

死前，他說還清了結髮之恩，來生要去赴一場詩酒茶局。

他以為自己說得足夠灑脫。

他以為，重活一世，他終於可以擺脫那個歇斯底里、讓他喘不過氣來的妒婦，乾乾淨淨地彌補前世對柳明月的遺憾。

前世的柳明月，因為他遲遲不肯和離，被京中流言蜚語逼得絞發做姑子，最終鬱鬱而終。

所以這一世，他一開始便做好了打算。

他要對柳明月好，好到讓江雪知難而退，主動和離。

他以為只要他不發脾氣，只要他永遠佔著理，江雪早晚會明白他們之間的差距，拿了一筆豐厚的休資，回鄉下安度餘生。

那天晚上的火災，他其實早就收到了暗衛的訊息。

是朝堂上的政敵想要在柳府的詩會上製造混亂，趁機行刺。

他甚至提前安排好了人手，不僅要抓刺客，更留了一隊人專門暗中保護江雪。

所以在橫樑砸下來的時候，他算準了暗衛會救下江雪，才本能地去護住沒有任何武功底子的柳明月。

可是，暗衛說，當時的火勢太突然，夫人自己衝進了最深處的火海，他們根本來不及阻攔。

“宋大哥......”

柳明月穿著一身素服，眼眶紅腫地走進靈堂。

她剛要開口勸慰，卻被宋淮安猛地轉頭盯住。

那眼神中沒有了往日的溫和與欣賞，只有令人膽寒的戾氣。

“你來做什麼？”宋淮安冷冷地問。

柳明月瑟縮了一下，眼淚瞬間湧了出來。

“我......我來看看姐姐。若不是因為我的詩會，姐姐也不會......”

“閉嘴！”

宋淮安突然厲喝一聲，嚇得柳明月直接跪倒在地。

他一步步走到柳明月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他以為自己一直想要彌補的知己。

“如果不是你要辦什麼勞什子詩會，她怎麼會跑去柳府？”

“如果不是你非要彈那把斷絃的琴，她怎麼會情緒失控？”

宋淮安的呼吸變得急促，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突然意識到一個極其荒謬的事實。

他以為自己重生是為了柳明月。

可是當江雪真的消失在那場大火裡，當他再也聽不到那個女人粗鄙的叫罵和絕望的質問時。

他並沒有感到解脫。

他感覺到的，是心臟被生生剜去一塊的劇痛。

比前世中箭時還要痛上百倍。

前世，江雪為了他割肉療親，為了他洗衣做飯，她的歇斯底里，全都是因為愛他入骨。

他習慣了這份沉甸甸的愛，卻嫌它不夠風雅。

如今，這份愛連帶著那個女人，一起化為了灰燼。

“找！給我繼續找！”

宋淮安轉過身，對著滿堂的侍衛怒吼。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就算把京城翻個底朝天，也要把夫人給我找出來！”

他跌坐在椅子上，伸手捂住臉。

直到這一刻，那遲來的、排山倒海般的悔恨，才徹底將這位年輕的首輔淹沒。

而此時的我，正坐在一輛南下的馬車裡。

采薇遞給我一個暖爐，小心翼翼地看著我。

“小姐，我們以後真的不回京城了嗎？”

我掀開馬車的窗簾，看著官道上漸漸遠去的京城城牆。

那座困了我十年的牢籠，終於被我甩在了身後。

“不回了。”

我輕聲說道。

“前塵往事，皆如死灰。從此以後，世上再無首輔夫人江雪。”

“只有江南商女，江汀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