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髮不作恩,放君赴春山_第 4 章 滿座鴉雀無聲
第 4 章
滿座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沒想到,我會在長公主的宴席上,直接向當朝首輔發難。
宋淮安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那張永遠溫和、永遠波瀾不驚的面具上,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江雪,你喝醉了。”
他快步走到我身邊,伸手想要抓住我的胳膊,試圖將我按回座位上。
“休要在這裡胡言亂語,跟我回去。”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上了明顯的警告意味。
我側身避開了他的碰觸,動作乾脆利落。
“我沒醉。我很清醒,比過去的十年都要清醒。”
我看著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周圍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那張紙上寫的什麼,別人不知道,首輔大人難道不知道嗎?”
“既然大人覺得我丟了你的臉,那正好,明日我就去順天府擊鼓,把那份和離書過明路。從此以後,首輔大人就可以名正言順地迎娶你的紅顏知己了。”
此言一齣,四座皆驚。
長公主臉上的笑意也掛不住了,微微蹙起了眉頭。
“江雪!”
宋淮安低聲喝道,眼底終於浮現出一抹怒意。
他顯然覺得我不可理喻,在這個場合鬧事,簡直是讓他顏面掃地。
“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為了一個莫須有的名頭,你非要把宋家的臉面踩在腳底嗎?”
“宋家的臉面?”
我笑了,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宋淮安,你宋家有今日的臉面,是我江雪一滴血一滴汗換來的!”
“如今你功成名就,嫌我粗鄙,嫌我礙眼。好,我走,我不礙你們的眼。”
我不去看柳明月那張看似驚慌失措、實則暗藏得意的臉。
直接轉身,朝著宴席外走去。
采薇緊緊跟在我身後,一邊走一邊哭。
宋淮安沒有追上來。
他只是站在原地,看著我的背影,對眾人說了一句:“內子舊疾復發,神志不清,讓諸位見笑了。”
神志不清。
他連我離開的理由,都替我找好了。
回到首輔府,我沒有回正院,而是直接去了偏院,開始收拾東西。
其實也沒什麼好收拾的。
首輔府裡那些金銀珠寶、綾羅綢緞,都是宋淮安給的。
我一樣都不想帶走。
我只拿了幾件舊衣裳,還有當年我娘留給我的一把斷了弦的古琴。
那是她唯一的遺物。
可是,當我在庫房裡翻找時,卻發現那個裝著古琴的樟木箱子空了。
“管家。”
我叫來管家,聲音冷得像冰。
“我孃的琴呢?”
管家支支吾吾,眼神閃躲,不敢看我。
“夫人,那琴......那琴前幾日被大人拿去了。”
“說是柳小姐要辦什麼詩會,缺一把鎮場子的古琴,大人便命人將那把琴送去了柳府。”
我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把琴,斷了弦,根本彈不了。
他拿去給柳明月,不過是為了滿足她對古物的附庸風雅。
他明明知道那是我娘留給我唯一的東西!
我推開管家,不顧一切地衝出了首輔府,直奔柳府。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柳府的後花園里正點著琉璃燈,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我闖進去的時候,柳明月正坐在一群才子佳人中間,指尖輕輕撫摸著那把斷絃的古琴。
“這琴名喚‘焦尾’,雖斷了弦,卻更顯古樸之意。宋大哥說,只有這等古物,才配得上今日的詩會。”
她笑得溫婉動人。
“你胡說!”
我衝上前去,一把將那把琴奪了過來。
因為用力過猛,琴身撞在了石桌的邊緣,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聲。
原本就脆弱的琴身,竟從中間裂開了一條長長的縫隙。
我愣住了,抱著琴,渾身發抖。
“江雪,你瘋了嗎?”
身後傳來宋淮安冰冷的聲音。
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柳府,看到這一幕,立刻大步走上前來。
他一把將柳明月護在身後,看著我懷裡裂開的古琴,眼神里滿是不耐煩。
“不過是一把舊琴,你大晚上跑到別人府上撒潑,還有沒有一點首輔夫人的體統?”
“體統?”
我抬起頭,雙眼通紅地看著他。
“宋淮安,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遺物!你憑什麼拿來送人?”
宋淮安眉頭微皺。
“我以為那只是放在庫房裡的雜物。明月喜歡,我便借她賞玩幾日,又不是不還你。”
“就算你娘留下的,既然已經裂了,我明日賠你十把更好的便是,你何苦在這裡逼明月?”
賠我十把?
他以為,所有的東西都是可以用錢權來衡量替換的。
就在這時,後院的柴房處突然傳來一聲驚呼。
“走水了!走水了!”
秋風乾冷,火勢蔓延得極快,轉眼間便燒到了花園的連廊。
人群頓時慌亂起來,四處奔逃。
一陣狂風吹過,花園裡一棵枯樹的橫樑被燒斷,直直地朝著我們站立的方向砸了下來。
宋淮安就站在我和柳明月之間。
那根燃燒的橫樑砸下來的瞬間,他沒有任何猶豫。
他猛地轉過身,將柳明月死死地護在了懷裡,甚至用自己的背擋住了那些飛濺的火星。
而我,被他轉身的動作帶得後退了一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手裡的古琴徹底碎成了兩半。
火光映紅了我的眼。
我看著那個將別的女人緊緊護在懷裡的男人,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原來,心死到極致,是感覺不到痛的。
火勢越來越大,四周濃煙滾滾。
宋淮安抱著柳明月,向著安全的地方退去。
他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確認我是否安全。
我慢慢站起身,沒有向外逃,而是轉過身,走進了火光沖天的連廊深處。
在那片能吞噬一切的火海前,我將那半張沾著我血跡的殘紙,還有碎裂的古琴木塊,扔在了顯眼的地方。
宋淮安,前世你替我擋箭。
今生你護她周全。
我們扯平了。
我轉身,躍出了柳府那道被火燒塌的後牆,消失在濃濃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