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髮不作恩,放君赴春山_第 6 章 三年後
第 6 章
三年後。江南,臨安城。
“江掌櫃,這是這批新茶的賬目,您過目。”
夥計阿全將一本賬冊恭敬地遞到我面前。
我接過賬冊,隨意翻看了一下,目光卻落在自己那雙已經恢復白皙、卻依然骨節微凸的手上。
這三年,我在臨安城開了一家名為“歸去來”的茶坊。
憑藉著前世在首輔府裡見識過的高官權貴喝茶的喜好,加上我敢拼敢闖的性子,茶坊的生意做得風生水起。
我不再是那個唯唯諾諾、連字都不敢多寫的江雪。
我是臨安城裡人人稱道的女掌櫃,江汀蘭。
“賬目沒問題,這幾日陰雨連綿,庫房裡的茶餅注意防潮。”
我合上賬本,端起手邊的青瓷茶盞抿了一口。
茶香清苦,卻能讓人頭腦清醒。
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哎喲,這位大人,我們掌櫃的正在後堂核對賬目,您不能隨便硬闖啊!”
夥計焦急的阻攔聲伴隨著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逐漸逼近。
我放下茶盞,抬起頭。
門簾被一隻修長蒼白的手掀開。
一身玄色常服的宋淮安,就那樣猝不及防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三年不見,他瘦了許多,原本溫潤如玉的面容添了幾分凌厲與滄桑。
眼角的細紋也深了些,鬢邊竟隱隱有了白髮。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整個人像是被雷擊中一般,僵立在原地。
那雙向來古井無波的眼眸裡,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翻湧著狂喜、難以置信和深深的痛楚。
“雪兒......”
他嘴唇顫抖著,發出極其微弱的一聲呢喃。
我坐在原地,連眉毛都沒有動一下。
“這位客官,您若是來買茶,前頭有夥計招待。若是來找人,您怕是認錯門了。”
我語氣平淡,就像在對著一個完全陌生的客人說話。
宋淮安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反應極快地站起身,退後了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客官請自重。”
我冷冷地看著他。
宋淮安的手僵在半空中,指尖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他死死地盯著我的眼睛,試圖從裡面找出一絲舊日的情意或者怨恨。
但他什麼都沒找到。
“你......你不認得我了?”
他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客官說笑了,我是這‘歸去來’的掌櫃江汀蘭,今日還是頭一遭見您。”
我面不改色地迎上他的目光。
宋淮安的眼眶一點點紅了,他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極力壓制著什麼。
“三年了。”
他苦笑了一聲,聲音裡滿是苦澀。
“我找了你整整三年。江雪,你懲罰我的方式,當真夠狠。”
他沒有像前四章那樣高高在上地說教。
他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試圖喚醒我的記憶。
“那晚的火災,是我安排不周,我以為暗衛能護住你。我錯了,我不該去救柳明月,不該......”
“這位大人。”
我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的懺悔。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火災,也不知道柳明月是誰。”
“若是你腦子有病,出門右拐有間醫館。我這裡是做生意的地方,沒空聽你講故事。”
我轉頭看向門外的夥計。
“阿全,送客!”
宋淮安沒有動。
他死死地盯著我左邊微微凸起的衣袖。
雖然這三年我調養得不錯,但每逢陰雨天,那處割肉的舊傷依然會隱隱作痛,導致我的左臂動作有些不自然。
他突然上前,速度極快地一把抓住了我的左手手腕。
“你放手!”
我厲聲喝道,用力想要掙脫。
但他抓得極緊,手指甚至掐進了我的肉裡。
他不顧我的掙扎,強行將我左臂的衣袖向上推去。
那條暗紅色、猙獰的陳年傷疤,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宋淮安看著那塊傷疤,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他膝蓋一軟,竟是不顧身份,直挺挺地跪在了我的面前。
“雪兒,這傷疤是你為我娘割肉留下的,你還想騙我到什麼時候?”
他仰著頭看我,滿眼都是絕望的期盼。
“跟我回去好不好?我把首輔府的後院清空了,柳明月也被我趕出去了。以後再也沒有人惹你生氣了。”
我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宋淮安。
堂堂當朝首輔,萬人之上,如今卻為了一個他曾經鄙夷的村婦,跪在江南的茶坊裡。
換作前世,我定會感動得痛哭流涕,覺得自己的付出終於得到了回報。
但現在,我只覺得噁心。
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冷笑了一聲。
“首輔大人,這傷疤是我小時候被狗咬的。”
“你既然那麼喜歡看疤認人,不如去街上多找幾條瘋狗,看誰被咬得像你夫人,你就帶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