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風雪不相逢_第 11 章 年醫生
第 11 章
“年醫生,六床的慕老太太體溫降下來了,三十六度八。”
鄔姐報數字的時候帶著一股如釋重負的勁兒。
我去病房看了一眼,老太太精神好了很多,正靠在床頭讓護工喂粥。
“年醫生,謝謝你啊。”
她拉著我的手,手心乾燥溫熱。
“我這把老骨頭了,麻煩你了。”
“應該的,阿婆。”
出了病房回到辦公室,我把調動後最後一批檔案資料整理完畢,交給鄔姐存檔。
南城的生活已經完全步入了正軌。
手機裡季臨川的對話方塊停在我清空記錄的那一天,之後他再沒發過訊息。
調動申請的事也沒了下文。
我以為他終於想通了。
直到十二月底,院裡的年終總結會上,主任宣佈了明年科室人事變動。
“新來的交流醫生下週一報到,北城中心醫院骨科轉過來的。”
主任翻了一下名單,頓了頓。
“季臨川。”
我手裡的筆掉在桌上,滾到了地上。
鄔姐在旁邊踢了我一腳,壓低聲音:“你不是說不讓他來嗎?”
“他換了擔保人。”
我彎腰撿起筆,坐直了,面無表情地聽完了剩下的會議內容。
散會以後我直接去了人事科。
“季臨川的調動是走正常流程的嗎?”
人事科的人翻出檔案給我看,材料齊全,院長簽字,對方醫院蓋章。
手續完美。
他沒走捷徑,也沒找關係。
人才交流通道本來就是雙向申請制,他符合條件,我攔不住。
從人事科出來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季臨川。
只有四個字:“下週一見。”
我站在走廊裡看著這四個字,心裡升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不是心動。
是累。
週末導師請我吃飯,師母包的羊肉餃子,蘸醋吃。
導師看我心不在焉,放下筷子問。
“怎麼了?工作上不順心?”
“私事。”
“前夫?”
我點了點頭。
導師嘆了口氣。
“羽然,我不瞭解你們之間的事,但我瞭解你。你從讀書的時候就是一個很擰的人,決定了的事不會回頭。”
“你現在過得好不好?”
“挺好的。”
“那就行了,別的事別想太多。”
師母在旁邊添了一碗湯遞過來,沒多問。
我把湯喝完了,鹹得恰到好處。
週一早上我提前半小時到了科室。
八點整,季臨川準時出現在呼吸內科的走廊上。
他穿著白大褂,胸前彆著新辦的工牌,右手的護具已經摘了,只在手腕上貼了一圈膚色的膠帶。
他瘦了很多,下頜線條鋒利了些,但眼睛還是那雙眼睛。
看見我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沒有刻意走過來跟我說話。
路過我辦公室門口的時候,他偏了一下頭。
“年醫生,早。”
“季醫生,早。”
他走了。
我關上門,在桌前坐了一分鐘。
撥出一口氣。
之後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靜。
他在骨科交流坐診,我在呼吸科查房,兩個科室隔了兩層樓。
他沒有來找我吃飯,沒有送花,沒有堵在門口說那些有的沒的。
就像兩個普通同事。
唯一不同的是,每次我加班到很晚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對面馬路的路燈下都停著一輛車。
引擎不響,車燈不亮。
坐在駕駛座上的人什麼也不做,只是看著我走遠了才啟動。
鄔姐有一次下夜班撞見了,第二天來問我。
“你前夫是不是每天都在外面等你?”
“不知道,我沒注意。”
“你真沒注意還是假沒注意?”
我沒回答她。
又過了一個月。
某天中午我在食堂打飯,他端著餐盤坐到了我對面。
我抬頭看了他一眼。
“旁邊有空位。”
“我知道。”
他沒挪。
低頭吃飯,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等什麼。
“年羽然。”
“嗯。”
“你上次說不會回北城了。”
“嗯。”
“那我來南城了。”
我放下筷子。
“季臨川,我們已經離婚了。”
“我知道。”
“那你來這兒做什麼?”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雙眼睛跟前世最後一刻在廢墟下看我的時候一樣,但又完全不同。
那時候是疲憊和放棄。
現在是一種我從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我來做我上輩子沒做過的事。”
我的手抖了一下。
上輩子。
他說了上輩子。
“你說什麼?”
他把筷子放下,聲音很輕。
“年羽然,我也記得。”
食堂的嘈雜聲突然像被調小了。
我看著他的眼睛,他也看著我。
“地震那天,你問我為什麼回來。”
“我說你叫疼,我總不能不管。”
“可我沒說完。”
他的右手越過餐盤,輕輕覆上了我的手背。
那些接過神經修復手術的手指,溫熱的,微微顫抖的。
“我沒來得及說的後半句是——”
“你疼的時候,我比你更疼。”
我把手抽了出來。
“那你當時為什麼說下輩子別再叫你了?”
“因為我不想讓你再為我疼了。”
食堂的廣播在放午間新聞,播音員的聲音平穩得不像話。
我低著頭看著面前的米飯,一粒一粒的,白得刺眼。
“季臨川,太晚了。”
“我知道。”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糾纏。
只是安安靜靜地把飯吃完了,端著餐盤站起來。
走之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
“你說太晚了,那我就從頭來。”
“這輩子你不用叫我,我自己會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