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風雪不相逢_第 9 章 年醫生
第 9 章
“年醫生,週六你約的那位季先生到了,在一樓大廳等你。”
護士的語氣帶著一點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
我換下白大褂,拿著檔案袋下了樓。
季臨川站在大廳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右手的石膏託已經拆了,換成了輕便的護具。
他瘦了,顴骨的線條比以前明顯。
看見我走出來,他朝我走了兩步,又停住了。
“去哪兒籤?”
“醫院旁邊有個咖啡廳。”
我們並排走著,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秋天的風把銀杏葉吹落了滿地,踩上去沙沙地響。
他走在我左邊,右手護具的扣帶鬆了,垂在手腕外面晃。
我看了一眼,沒幫他扣。
以前我會的。
他系不好釦子的時候、擰不開瓶蓋的時候、切水果切到手的時候,我都會第一時間衝過去。
後來他對我說謝謝的頻率越來越低,到最後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了。
進了咖啡廳找了個角落坐下,我把兩份協議推過去。
“看看有沒有問題,沒問題就籤。”
他沒動。
“羽然,給我五分鐘。”
“你說。”
“我之前一直覺得我們之間的問題是......我不夠好,右手廢了以後很多事做不了,心態也不好,脾氣也不好,你跟著我受了很多委屈。”
他說得很慢,像在拼一段排練過很多次的臺詞。
“但你走了以後,我才發現不是我不夠好的問題。”
“是我從來沒認真想過,你需要什麼。”
我喝了一口水,沒接話。
“你換了號碼、調了工作、搬了城市,所有的事情都是瞞著我做的。你是怕我攔你,還是......根本就不覺得需要通知我?”
“後者。”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我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你連通知都不需要的人?”
“從你把謝知遙填成家屬的時候。”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不快,但足夠深。
他的臉色變了。
“那次是因為她急診入院,表格上需要填緊急聯絡人——”
“季臨川,你是醫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緊急聯絡人意味著什麼。”
我沒有提高聲音,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你給她買了商業保險,你陪她住院,你在你媽家裡放著她的拖鞋,你跟她喝同一家的咖啡——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訴我,那個位置不是我的。”
“可你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因為你覺得這些都是師兄該做的事。”
“而我呢?我不鬧你就當我沒事,我一鬧你就覺得我瘋了。”
“所以我不鬧了,我也不等了。”
咖啡廳裡的音樂在放一首很老的歌,鋼琴曲,慢慢的。
他坐在對面,低著頭,右手的手指一下一下地蜷著。
“那你有沒有想過,那些事......如果我知道你在意,我不會做的。”
“你不知道嗎?”
“我......”
“你把她的咖啡口味記得清清楚楚,卻連我們的結婚紀念日都要靠她來提醒你。”
“你說你不知道我在意?”
他沉默了。
手指停在半空,護具的扣帶終於徹底滑落,掉在桌面上。
“對不起。”
他說了三個字。
我不是第一次聽他說對不起。
前世他也說過。
在我割腕之後說過,在我吃安眠藥之後說過,在我從樓頂被拉下來之後說過。
每一次都很真誠。
但每一次說完,他還是會接起謝知遙的電話,還是會在她面前露出那種我得不到的輕鬆。
“對不起沒有用,協議簽了就行。”
“我簽了你就不恨我了?”
“我不恨你,季臨川。”
我看著他的眼睛。
“我只是不愛了。”
他拿起筆。
筆尖落在簽名欄的時候,他的手在抖。
右手本來就還在康復期,那些新接上的神經還沒學會穩定。
他的名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季字的最後一筆拖了很長。
簽完他把協議推回給我,站起來。
“年羽然。”
“嗯。”
“如果有一天你回北城,能不能告訴我一聲?”
我把協議收進檔案袋,拉上拉鍊。
“不會回了。”
他站在桌邊看著我走出去,一直到我推開玻璃門,他都沒有追上來。
我走了很遠之後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咖啡廳的落地窗後面,像一尊雕像。
右手垂在身側,護具的扣帶在風裡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