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間風雪不相逢_第 8 章 年醫生
第 8 章
“年醫生,有個病人指名要你會診,說是從北城轉過來的。”
我接過病歷一看,愣了。
患者姓季,男,三十四歲。
診斷欄寫著:右手橈神經修復術後隨訪,伴術後感染。
是季臨川。
他做了手術。
那隻車禍後被判定再也無法恢復精細功能的右手,他居然去做了神經修復手術。
我合上病歷夾,指節發白。
“他本人呢?”
“在骨科病房,305。”
我沒有立刻去。
在辦公室坐了十分鐘,把那張被我丟掉的卡片上的話重新想了一遍——手術室的燈今天亮了很久。
他做手術不是為了重回手術檯。
橈神經修復的成功率不到四成,就算成功了,術後康復也要大半年,而且不一定能恢復到執刀的水平。
他做這臺手術唯一的理由,是那隻手曾經牽過我。
我按下這個念頭,拿上聽診器去了305。
推開門的時候,季臨川靠在床頭,右手打著石膏託,臉色比兩個月前憔悴了很多。
他看到我走進來,眼睛裡的光猛地亮了一下,又迅速壓了回去。
“年醫生。”
他叫我年醫生,不叫羽然了。
“術後第幾天?”
“第八天,傷口有點感染,北城的主刀建議我轉到南城做抗感染治療,說這邊條件好。”
“北城的感染科不比南城差。”
他沉默了一下,“我想來看看你。”
我拿起他的術後資料翻了翻,沒接這句話。
“傷口引流管還在?”
“昨天拔了。”
“換藥的時候誰跟的?”
“知遙幫我聯絡的這邊的骨科主任,說是她同學。”
又是謝知遙。
我把資料放回去,“感染指標我看了,CRP偏高但不嚴重,按現有方案繼續用藥就行,不需要我會診。”
“年羽然。”
他忽然叫了我全名,聲音沉下來。
“你能不能別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什麼態度?”
“你在看一個病人,不是在看你丈夫。”
“你現在確實只是我的病人。”
他咬著牙,半天沒說話。
石膏托里的手指動了動,右手食指微微蜷縮,那個不自覺的小動作跟以前一模一樣。
我移開了視線。
“有什麼問題找主管醫生,我不管骨科的事。”
我轉身要走,他從床上下來了。
輸液杆被他一把拖在身後,拖鞋踢踢踏踏地跟上來。
“你等一下。”
他走到我面前,從病號服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
是我那枚結婚戒指。
我搬走的時候摘下來放在出租屋床頭櫃上的。
“你的東西,你拿回去。”
“我不要了。”
“年羽然,你不要戒指,不要房子,不要存款,你連一束花都不肯收——你到底要什麼?”
“我要離婚。”
他把戒指攥在手心裡,指節凸起,石膏託硌著手背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好,我籤。”
我抬起頭。
“但你要跟我見一面,當面籤。”
“你現在就在我面前。”
“不是這樣的,”他深吸一口氣,“你選個地方,你定時間,我都行。”
“週六,我上午十點下班後。”
“好。”
他退後一步,把戒指放在窗臺上。
“你不拿,我就放這兒。”
我沒拿。
出了病房鄔姐在走廊等我,一臉八卦。
“怎麼樣?複合了?”
“週六籤離婚協議。”
鄔姐的笑凝固在臉上。
回到科室我把週六的排班調開了,又重新列印了一份協議。
這一次兩份,一份我的,一份他的。
週五晚上謝知遙發了一條訊息到我新號碼上。
不知道她從哪兒弄到的。
“嫂子,師兄做手術的事你知道了吧?他是為了你才去做的。”
“手術風險很大,他術前簽字的時候手都在抖。”
“他說如果手好了,就回去好好牽你的手。”
“你真的忍心嗎?”
我看著這四條訊息,一條一條地看完。
然後截了圖,存進一個相簿資料夾裡。
資料夾的名字叫“證據”。
上輩子我被這種話騙了無數次。
她每次都以傳聲筒的身份出現——告訴我季臨川為我做了什麼,暗示我如果離開就是辜負,如果放手就是殘忍。
然後我留下來,繼續困在那個三個人的死局裡。
而她繼續站在局外,以一個善良師妹的姿態,永遠不髒手。
可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死過的人不會再被同一把刀割兩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