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_第 9 章 容吟知
第 9 章
“容吟知,你媽住院了。”
五月的電話,是爸爸打來的。
我記憶裡爸爸主動給我打電話的次數不超過五次。每一次都跟錢或者事務有關。
“什麼時候的事?”
“上週。高血壓引發的輕微腦梗,左邊手腳有點不利索。醫生說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上週。
住院了一個星期才通知我。
“為什麼不早說?”
“你姐說你忙,不想打擾你。”
不想打擾我。
住院一個星期,不想打擾我。
我每個月的轉賬從未中斷過,她們倒是很怕打擾我。
“嚴重嗎?”
“不算太嚴重,但恢復期比較長。你姐在照顧,不過她一個人忙不過來。”
話說到這裡,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回來。
他沒有直接說,但那個字掛在每一句話的尾音上。
“爸,我這邊月底有一個投標答辯,走不開。”
“投標答辯?什麼投標答辯比你媽重要?”
他的語氣終於有了起伏,但那種起伏不是憤怒,是一種我不服從他安排時才會出現的不耐煩。
“我六月初可以請幾天假,到時候回去看一趟。”
“六月初?你媽現在躺在醫院,你六月初?”
“爸,我請假需要提前報備,最快也得月底。”
“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說話的。”
以前的容吟知不會拒絕任何要求。
以前的容吟知會立刻買最早的機票衝回去。
以前的容吟知會覺得,如果自己不在場,就是不孝,就是忘恩負義,就坐實了那個“領養來的不親”的標籤。
但以前的容吟知已經不在了。
“爸,我會回去看媽的。但不是現在。”
掛了電話之後,我在辦公桌前坐了二十分鐘。
韓岱野推門進來拿檔案,看到我的臉色,停下了。
“家裡有事?”
“我媽住院了。”
“嚴重嗎?”
“輕微腦梗,在恢復。”
他靠著門框想了一會兒:“需要提前請假嗎?投標答辯我可以找人替。”
“不用。月底答辯完我再回去。”
他點了點頭,沒有多說。
走之前丟下一句:“別硬扛。”
不是硬扛。
是我終於學會了分清楚哪些是真正需要我出現的時刻,哪些只是習慣性地把我當成萬能補丁。
答辯在五月二十八號。
我贏了。
卑爾根三期拿下來的那個下午,韓岱野破例在辦公室開了一瓶香檳。
英格麗舉著杯子跳到我面前:“P6! Du fortjener det!”
你值得的。
我端著香檳,忽然想起媽媽在姐姐生日宴上的那句話。
“吟知,就給兩千?你姐對你多好,你也太小氣了。”
在那個世界裡,我的價值由我對別人的付出來定義。
在這個世界裡,我的價值由我自己做的事來定義。
六月初,我飛回國內。
到醫院的時候是下午三點。
病房裡媽媽靠著床頭在看手機,左手還有點不靈便,但精神看起來不差。
姐姐坐在旁邊的摺疊床上削蘋果,看到我進來,手上的水果刀頓了一下。
“回來了?”
“嗯。”
我把帶回來的保健品放在床頭櫃上。
媽媽看了我一眼,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陌生,打量,和一絲我不太確定的心虛。
“瘦了。”她說。
“嗯。”
“在那邊吃得好不好?”
二十三年來她第一次問我吃得好不好。
在醫院病房裡,對著一個半年沒見面的女兒。
我不知道該笑還是該哭。
“還行。”
姐姐把削好的蘋果遞過來:“給你。”
我接了,咬了一口。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心電監護儀發出規律的嘀嘀聲。
這種安靜跟家裡那種安靜不一樣。
家裡的安靜是被忽視的沉默。
這裡的安靜是三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尷尬。
媽媽先開口了。
“吟知,你要不回來吧。媽這個樣子,你姐一個人真忙不過來。”
我看著她。
“媽,我合同簽了五年。”
“合同可以解約的嘛,交點違約金——”
“違約金八萬。”
病房再次安靜了。
姐姐低著頭繼續削另一個蘋果,削得很慢,像在用這個動作填補某種不安。
“媽,你好好養著。我請了五天假,這幾天我在。”
五天。
不多不少。
我能給的,只有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