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_第 5 章 你就是從中國來的那個
第 5 章
“你就是從中國來的那個?”
奧斯陸的十月已經開始下雪了。
接機的韓組長全名韓岱野,三十出頭,穿著深灰色羽絨服站在到達大廳裡,舉著一塊紙板,上面歪歪扭扭寫著我的名字。
“容吟知?”
“是我。”
他接過我的行李箱,掂了掂:“就這麼點東西?”
“夠了。”
韓岱野開車帶我去駐地公寓。
路上一句多餘的寒暄都沒有,直到停車後他才轉過頭看我。
“跟你說幾個規矩。早上八點到辦公室,下午四點可以走。週末不加班,加了算你自己的事,公司不認。”
“明白。”
“還有,這邊中國人少,平時說英語或者挪威語。你挪威語什麼水平?”
“B1。”
他眉毛挑了一下:“不錯。之前學的?”
“自學了兩年。”
韓岱野沒再問為什麼一個在國內做行政的人會自學兩年挪威語。
他大概覺得這是個人愛好。
實際上,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逃生通道。
公寓很小,三十平,一室一廳,暖氣燒得足,窗戶外面是一排白樺樹。
韓岱野把鑰匙放在玄關:“冰箱裡有基本的食材,超市在街對面。有事打我電話。”
他走之前回頭說了一句:“容吟知,駐外五年,很多人第一年就撐不住跑回去了。”
“我不會跑。”
“那就好。”
門關上之後,整個公寓只剩下暖氣管道嘶嘶響的聲音。
我站在窗前,看著外面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語言標牌。
手機開機後湧進來十七條訊息。
姐姐的三條。第一條是發現我關機後的問號。第二條是“你手機怎麼了”。第三條是今天上午發的——
“吟知你認真的?什麼叫不轉了?你跟我開什麼玩笑?”
媽媽的兩條。語音。我沒點開。
爸爸的零條。
剩下的是工作群和朋友的國慶祝福。
我把姐姐和媽媽的對話方塊往下滑了滑,沒有回覆。
開啟外賣軟體的時候才想起來這裡沒有外賣軟體。
翻了翻冰箱,找到麵包和黃油,烤了兩片,坐在窗臺上吃。
麵包有點硬,黃油是鹹的。
但這是我二十三年來第一頓不需要先給別人準備的飯。
第二天去公司報到。
駐地辦公室不大,八個人,六個外國同事,加上韓岱野和我。
韓岱野把我介紹給團隊:“這是容吟知,新來的專案協調員。”
對面一個紅頭髮的挪威姑娘衝我揮了揮手:“Hei! Velkommen!”
我用挪威語回了一句:“Takk, hyggelig m?te dere.”
整個辦公室安靜了兩秒。
紅頭髮姑娘叫英格麗,眼睛瞪得很圓:“Du snakker norsk?!”
“Litt.”
韓岱野靠在辦公桌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不太像客套的笑:“你挪威語比我好。”
第一週過得很快。
工作內容不復雜,主要是中挪兩邊的合同對接和物流跟進。
英格麗是我的搭檔,她話多,中午一定要拉著人去食堂聊天。
“吟知,你為什麼來挪威?”
“工作調動。”
“不不不,我是問你為什麼選這裡。挪威冬天又長又暗,很多人受不了的。”
“我喜歡安靜。”
英格麗想了想:“那你來對了。這裡安靜到你能聽見雪落地的聲音。”
我笑了一下。
她驚訝地看著我:“你會笑的啊?我以為你只會說“明白”和“好的”。”
“我在學別的表情。”
她大笑起來,笑聲在食堂裡迴盪。
那種笑不帶任何企圖,不需要我回報什麼,純粹是覺得好玩。
我已經很久沒有被一個人這樣毫無壓力地對待了。
第二週,媽媽終於打了電話。
不是關心我為什麼不回訊息,是因為月初了。
“吟知,這個月的錢你怎麼還沒轉?你爸問了兩遍了。”
我站在公寓陽臺上,看著外面飄著細雪的街道。
“媽,我調去國外了。”
電話那頭停頓了三秒。
“什麼?你說什麼?”
“我調到挪威了,駐外五年。”
又是三秒沉默,然後媽媽的聲音陡然拔高。
“你瘋了?誰讓你去的?你怎麼不跟家裡商量?”
商量。
跟誰商量?
跟笑著說這個玩笑開得值的你商量?
“公司安排的,走得急,沒來得及說。”
“沒來得及?你國慶不是在家嗎?在家三天你一個字都沒提?”
因為我在家三天你也沒問過我一個字。
“我現在說了。”
媽媽那邊傳來碗碟碰撞的聲音,她大概正在廚房。
“你趕緊跟公司說調回來,一個女孩子跑那麼遠像什麼話?”
“調不回來了,合同簽了。”
“容吟知!”
她叫了我全名。
跟爸爸上次叫我全名是同一種語調。
這個家只有在需要我服從的時候,才會把名字叫完整。
“媽,我得掛了,這邊要上班。”
“你給我等......”
我掛了。
把手機螢幕按滅,撥出的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
消散得很快。
跟那些年我嚥下去的委屈一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