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_第 8 章 你能不能告訴我容吟知到底在哪
第 8 章
“你能不能告訴我容吟知到底在哪?”
這通電話是在三月打進來的。
春天了,奧斯陸的白晝開始變長,下午五點天還亮著。
我在公寓裡做晚飯,手機螢幕亮了,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
接起來,是姐姐的聲音。
她換了號。
“姐。”
“你終於肯接電話了?我用原來的號打了你二十幾個,你一個都沒接。”
我確實沒接。
不是刻意,是後來設定了陌生號碼攔截。她的原號被我標記成了“不常用聯絡人”,系統自動歸類了。
“最近忙,沒注意看。”
“忙?你忙到連家都不要了?”容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那種抖不是心疼的抖,是一種被觸怒的顫慄。“你知不知道媽現在天天唸叨你?血壓又高了,上週還去了一趟醫院。”
我炒菜的手停了一下。
“什麼情況?嚴重嗎?”
“不嚴重,但你不覺得你有責任嗎?她就是被你氣的!”
被我氣的。
她血壓高了十幾年了,每年體檢報告都寫著注意控制情緒少吃鹽。
沒有我的時候誰提醒她吃藥?
是那張冰箱上的便籤條嗎?
我走之前貼回去了,但大概早被揭掉扔了。
“我每個月都有打錢回去。”
“錢錢錢,你就知道錢!媽要的是你這個人你懂不懂?”
要我這個人。
這句話如果放在一年前,我可能會哭。
可現在它只是滑過我的耳朵,像一塊在冰面上彈跳的石頭,沒有激起任何波瀾。
“姐,媽要的不是我這個人。媽要的是那個洗碗拖地洗衣服、提醒她吃藥、每個月按時打錢的人。這個人不一定非得是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我以為她掛了。
然後她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吟知,你是不是恨我們?”
恨。
這個字太重了。
我不確定我有沒有資格用它。
“不恨。就是累了。”
“累了就回來休息啊,這不是你跑到天邊去的理由。”
“姐,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
“什麼?”
“你小時候說我是領養的那句話,爸媽為什麼會認?”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那不是......那不是開玩笑的嗎?我那時候才十二歲,小孩子吵架隨口說的......”
“對,你隨口說的。但爸媽認了。他們認了之後發現,我變乖了,變懂事了,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自己幹。所以他們不糾正。十五年都不糾正。”
“......”
“姐,你換個角度想。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不是親生的,你會怎樣?”
容楹沒有回答。
她可能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
因為她從來不需要想。
她是那個被確認的、被偏愛的、從不會被拋棄的人。
恐懼和不安全感,是專屬於我的配置。
“我不說了,你好好照顧媽。”
我掛了電話。
鍋裡的菜有點糊了。
我把糊掉的部分剷出來扔了,剩下的盛進盤子裡。
一個人的晚飯,不需要色香味俱全。
能吃就行。
四月的時候,公司內部有一次北歐區域的專案覆盤會。
韓岱野讓我做彙報。
“用挪威語。”他說。
“全程?”
“全程。客戶方會到場,你展示一下我們團隊的本地化能力。”
那是我第一次在四十多個人面前用挪威語做完整的商務彙報。
前一天晚上對著鏡子練了兩個小時的發音。
第二天站在投影幕布前面的時候,手心有汗,但聲音是穩的。
十五分鐘的彙報,沒有卡殼。
結束後客戶方的負責人走過來跟我握手。
“Veldig bra presentasjon. Du er imponerende.”
非常好的彙報。你很出色。
韓岱野站在旁邊,雙手插在口袋裡。
等人散了,他說:“你回去收拾一下,下週卑爾根三期的投標答辯,你上。”
“我?不是你去嗎?”
“我推薦了你。總部批了。”
他說完就走了,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對了,答辯過了的話,你的職級會調到P6。從協調員變成專案主管。”
P6。
我在國內幹了三年才從P2升到P3。
到了這裡半年,直接跳到P6。
不是因為這邊更寬容。
是因為在這裡,沒有人在我的功勞上蓋一層別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