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_第 6 章 容吟知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第 6 章
“容吟知你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姐姐的電話在我掛掉媽媽的第四十分鐘後打進來。
我正在辦公室整理下週的會議資料,看到來電顯示,猶豫了兩秒,還是接了。
“姐。”
“你跑挪威去了?你跟誰報備了?媽剛才氣得血壓都高了你知不知道?”
容楹的聲音又急又尖,帶著一種被冒犯的怒氣——不是擔心,是一種自己的領地被擅自改動了的惱怒。
“我跟公司報備了。”
“我說的是跟家裡!你走了家裡怎麼辦?爸媽年紀大了,家務誰幹?”
我握著電話的手指微微收緊。
去挪威三個星期了。
姐姐關心的第一件事,不是你一個人在異國適不適應,也不是那邊冷不冷,而是家務誰幹。
“姐,你在家。”
“我在家?我忙得要死我哪有空做家務?我攝影班剛開課,週末還有約拍,你讓我幹家務?”
“那請個阿姨。”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請阿姨要花錢的。”
“我知道。”
“你是不是故意的?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是不是上次我讓你幫墊那個錢你不高興了?不就一萬塊嗎,我這個月還你不行嗎?”
不就一萬塊。
對她來說是“不就”。
對我來說是兩個月的省吃儉用。
“姐,不是錢的問題。”
“那是什麼問題?你說清楚,別跟我打啞謎。”
我靠著辦公椅的靠背,看著窗外灰藍色的天空。
說清楚?
說你八歲那年隨口一句話毀了我整個童年?
說爸媽笑著承認這個玩笑的時候我就站在門外?
說你們把我的謹慎當馴服,把我的恐懼當懂事?
“沒什麼問題,就是工作調動。”
“你騙誰呢容吟知,你們公司什麼時候有駐外的崗位了?你不就是個行政嗎?”
行政。
她連我半年前調去國際業務部的事都不知道。
“姐,我變了個部門,去年的事。”
“......你換部門都沒跟家裡說?”
沒人問過。
我換部門,考了挪威語B1,拿了專案協調員資格證,這些事發生在過去兩年裡。沒有一個人過問。
每次打電話回家,話題永遠圍繞著姐姐的攝影展投稿中沒中、姐姐的男朋友好不好、媽媽給姐姐報了什麼新課。
偶爾提到我,只有一句——錢轉了沒。
“姐,我真要忙了。你幫我跟媽說,我會按時轉生活費的。”
“你別想用錢打發我,你得回來。”
“回不來了。合同簽了五年。”
“五年?!容吟知你——”
我掛了電話。
手放下來的時候發現掌心全是汗。
英格麗從隔壁工位探過頭來:“Are you okay?”
“Fine.”
她沒追問,只是遞過來一杯熱可可。
“挪威的冬天不好受,熱的東西多喝點。”
我接過杯子,掌心被溫度覆蓋。
這種不追問的善意,比任何劈頭蓋臉的關心都讓人踏實。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我做了一件事。
把家庭群的訊息免打擾打開了。
不是退群。
退群太決絕,他們會鬧。
只是靜音。
讓那些訊息像一條與我無關的河流一樣,自己流自己的。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真正地生活。
不是為了討好誰的生活,不是為了證明自己夠好的生活,就只是生活。
週六去超市的時候,在貨架前站了很久。
以前買東西都是先想家裡誰要什麼——媽媽的降壓藥,姐姐的酸奶,爸爸的茶葉。
現在只需要想一件事:我自己想吃什麼。
我買了三文魚、一瓶紅酒和一盒覆盆子。
回來的路上,雪很大,靴子踩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街對面的麵包房亮著暖黃色的燈,老闆是個禿頂的挪威大叔,看到我就用挪威語喊:“Hei, jenta! Nybakt br?d!”
他總叫我“jenta”,意思是“姑娘”。
我買了一個肉桂卷,邊走邊吃。
奶油沾在手套上,我也沒管。
在這裡沒有人會嫌棄我吃相不好看。
第一個月的專案報告交上去後,韓岱野把我叫進他的小隔間。
“你的挪威語跟進速度超出預期了。以後客戶對接的翻譯你兼著,月補兩千克朗。”
兩千克朗折人民幣一千三左右。
不算多,但這是因為我的能力,不是因為我聽話。
“好,謝謝韓組長。”
“叫我岱野就行,這邊不興叫什麼組長。”
他遞給我一份新的客戶清單:“下週有個卑爾根的船務公司來談合作,你負責全程陪同翻譯。”
我接過清單,上面密密麻麻的挪威語公司名。
看懂了大半。
兩年前深夜裡一邊洗碗一邊戴著耳機背單詞的那些時間,終於兌了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