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_第 3 章 容吟知
第 3 章
“容吟知,你來一下。”
十月四號上午,爸爸難得叫了我全名。
他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幾張紙,看起來像銀行賬單。
“你這個月怎麼只轉了三千?”
上個月我給家裡轉了八千,這個月發完工資先墊了姐姐的相機錢,信用卡還款扣掉一部分,剩下能勻出來的只有三千。
“這個月開銷大了一點。”
“什麼開銷要花這麼多?”爸爸皺著眉,手指敲著桌面,“你一個人在外面能有什麼大開銷?房租公司不是給報了一半嗎?”
給報了一半。
另一半是兩千五。加上吃飯交通日用,我每個月到手七千出頭,幾乎一分存不下來。
但這些賬我從來沒跟他們算過。
因為在這個家裡,我的錢是公共資源,姐姐的錢是姐姐的私有財產。
“下個月補上。”
“你姐下個月要報攝影班,學費不便宜。你媽說讓你幫襯一下。”
幫襯。
每次用到這個詞的時候,後面跟著的數字都讓我的卡餘額再薄一層。
“多少?”
“五千吧,你姐自己出一半。”
五千。
姐姐一臺一萬八的相機,加一個五千的攝影班。兩萬三,其中一萬五從我口袋裡掏出去。
姐姐的月薪比我高四千。
這個事實他們不是不知道。
“爸,姐工資比我高。”
爸爸摘下老花鏡,看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我太熟了,是一種“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失望。
“你姐花銷大,你又沒什麼要花錢的地方。姐妹之間計較這些,像話嗎?”
我沒什麼要花錢的地方。
因為我不買新衣服,不買護膚品,不出去旅遊,不下館子。
我所有的節省,最終都流向了別人的消費。
“好。”
我說完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爸爸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楹楹啊,學費的事你妹說幫你出,你直接找她轉就行。”
電話那頭姐姐的聲音透過聽筒溢位來,帶著笑:“我就說嘛,吟知最好說話了。”
最好說話。
翻譯過來就是最好欺負。
下午,我去超市買了一些旅行裝的洗漱用品。
走到零食貨架的時候停了一下。
姐姐愛吃的話梅,弟弟......不對,沒有弟弟,這個家只有姐姐和我。
我站在貨架前發了會兒呆,拿了一包自己愛吃的海苔,猶豫了兩秒,放進了購物籃。
這是我二十三年來第一次在超市裡只買自己想吃的東西。
回到家,媽媽在客廳看電視。
茶几上擺著姐姐新相機拍的照片,打印出來了好幾張。
媽媽招呼我過去看:“你看你姐拍的,多好看。”
照片是公園裡的秋景,構圖確實不錯。
“這張我要裱起來,掛客廳。”媽媽指著一張逆光的銀杏大道。
客廳牆上現在掛著的,是五年前的全家福。
我在裡面站在最邊上,半個身子被相框切掉了。
當時媽媽說是裱的時候不小心裁歪了。
我信了五年。
現在回想,哪有什麼不小心,只是這面牆上的畫框裡,從來沒給我留夠位置。
“好看。”我說。
媽媽滿意地繼續翻照片,翻到一張的時候停住了。
是姐姐隨手拍的一張我在廚房切水果的背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偷拍的。
“這張刪了吧,背景太亂了。”媽媽說。
背景不亂。
亂的是我在裡面。
晚飯後,姐姐拉著媽媽在沙發上選攝影班的課程。
“這個導師拍過國家地理的,媽你看他的作品,絕了。”
“好好好,想學就學,錢的事不用操心。”
媽媽說錢的事不用操心的時候,眼神沒有看我。
但那筆錢會從我的賬戶裡划走。
爸爸在陽臺上抽菸,手機外放著股票分析的影片。
整個客廳只有姐姐和媽媽的聲音,親密得像連體嬰。
我坐在飯桌沒收拾完的殘席旁邊,一個人吃完了那包海苔。
鹹的。
眼睛也鹹。
晚上十點,全家都回房間了。
我把門反鎖,從衣櫃最深處拽出那個二十寸的行李箱。
證件。銀行卡。兩套換洗衣服。筆記型電腦。一個行動硬碟,存著我所有的工作檔案。
護照是三個月前就辦好的,當時還沒有下定決心。
現在決心像水泥一樣凝固了。
把行李箱拉鍊拉上的聲音很輕,我還是屏住了呼吸。
隔壁是姐姐的房間,門縫下漏出光,她大概還在修圖。
手機震了一下,是姐姐發來的微信。
“吟知,攝影班學費那個你什麼時候方便轉?我這邊十號之前要交定金。”
十號。
我在十號的時候,已經在北歐了。
我打了四個字:“回頭再說。”
她秒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
OK。
一切都OK。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明天下午兩點一刻的飛機。
明天上午他們全要出門,姐姐約了大學同學,爸媽要去舅舅家送節禮。
這是我最後一次躺在這張床上。
十五年前,八歲的我也是躺在這張床上,哭著哭著睡著的。
那天晚上姐姐推門進來過一次,往我枕頭邊上放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第二天我醒來看到那顆糖,以為她是在可憐我。
現在想想,也許那是十二歲的容楹唯一一次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可惜那顆糖的保質期,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已經徹底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