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_第 3 章 容吟知

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發布時間:2026-10-05作者:栗子布朗尼

第 3 章

“容吟知,你來一下。”

十月四號上午,爸爸難得叫了我全名。

他坐在書房裡,桌上攤著幾張紙,看起來像銀行賬單。

“你這個月怎麼只轉了三千?”

上個月我給家裡轉了八千,這個月發完工資先墊了姐姐的相機錢,信用卡還款扣掉一部分,剩下能勻出來的只有三千。

“這個月開銷大了一點。”

“什麼開銷要花這麼多?”爸爸皺著眉,手指敲著桌面,“你一個人在外面能有什麼大開銷?房租公司不是給報了一半嗎?”

給報了一半。

另一半是兩千五。加上吃飯交通日用,我每個月到手七千出頭,幾乎一分存不下來。

但這些賬我從來沒跟他們算過。

因為在這個家裡,我的錢是公共資源,姐姐的錢是姐姐的私有財產。

“下個月補上。”

“你姐下個月要報攝影班,學費不便宜。你媽說讓你幫襯一下。”

幫襯。

每次用到這個詞的時候,後面跟著的數字都讓我的卡餘額再薄一層。

“多少?”

“五千吧,你姐自己出一半。”

五千。

姐姐一臺一萬八的相機,加一個五千的攝影班。兩萬三,其中一萬五從我口袋裡掏出去。

姐姐的月薪比我高四千。

這個事實他們不是不知道。

“爸,姐工資比我高。”

爸爸摘下老花鏡,看了我一眼。

那種眼神我太熟了,是一種“你怎麼這麼不懂事”的失望。

“你姐花銷大,你又沒什麼要花錢的地方。姐妹之間計較這些,像話嗎?”

我沒什麼要花錢的地方。

因為我不買新衣服,不買護膚品,不出去旅遊,不下館子。

我所有的節省,最終都流向了別人的消費。

“好。”

我說完就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爸爸拿起手機撥了個號。

“楹楹啊,學費的事你妹說幫你出,你直接找她轉就行。”

電話那頭姐姐的聲音透過聽筒溢位來,帶著笑:“我就說嘛,吟知最好說話了。”

最好說話。

翻譯過來就是最好欺負。

下午,我去超市買了一些旅行裝的洗漱用品。

走到零食貨架的時候停了一下。

姐姐愛吃的話梅,弟弟......不對,沒有弟弟,這個家只有姐姐和我。

我站在貨架前發了會兒呆,拿了一包自己愛吃的海苔,猶豫了兩秒,放進了購物籃。

這是我二十三年來第一次在超市裡只買自己想吃的東西。

回到家,媽媽在客廳看電視。

茶几上擺著姐姐新相機拍的照片,打印出來了好幾張。

媽媽招呼我過去看:“你看你姐拍的,多好看。”

照片是公園裡的秋景,構圖確實不錯。

“這張我要裱起來,掛客廳。”媽媽指著一張逆光的銀杏大道。

客廳牆上現在掛著的,是五年前的全家福。

我在裡面站在最邊上,半個身子被相框切掉了。

當時媽媽說是裱的時候不小心裁歪了。

我信了五年。

現在回想,哪有什麼不小心,只是這面牆上的畫框裡,從來沒給我留夠位置。

“好看。”我說。

媽媽滿意地繼續翻照片,翻到一張的時候停住了。

是姐姐隨手拍的一張我在廚房切水果的背影,不知道什麼時候偷拍的。

“這張刪了吧,背景太亂了。”媽媽說。

背景不亂。

亂的是我在裡面。

晚飯後,姐姐拉著媽媽在沙發上選攝影班的課程。

“這個導師拍過國家地理的,媽你看他的作品,絕了。”

“好好好,想學就學,錢的事不用操心。”

媽媽說錢的事不用操心的時候,眼神沒有看我。

但那筆錢會從我的賬戶裡划走。

爸爸在陽臺上抽菸,手機外放著股票分析的影片。

整個客廳只有姐姐和媽媽的聲音,親密得像連體嬰。

我坐在飯桌沒收拾完的殘席旁邊,一個人吃完了那包海苔。

鹹的。

眼睛也鹹。

晚上十點,全家都回房間了。

我把門反鎖,從衣櫃最深處拽出那個二十寸的行李箱。

證件。銀行卡。兩套換洗衣服。筆記型電腦。一個行動硬碟,存著我所有的工作檔案。

護照是三個月前就辦好的,當時還沒有下定決心。

現在決心像水泥一樣凝固了。

把行李箱拉鍊拉上的聲音很輕,我還是屏住了呼吸。

隔壁是姐姐的房間,門縫下漏出光,她大概還在修圖。

手機震了一下,是姐姐發來的微信。

“吟知,攝影班學費那個你什麼時候方便轉?我這邊十號之前要交定金。”

十號。

我在十號的時候,已經在北歐了。

我打了四個字:“回頭再說。”

她秒回了一個“OK”的表情包。

OK。

一切都OK。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盯著天花板。

明天下午兩點一刻的飛機。

明天上午他們全要出門,姐姐約了大學同學,爸媽要去舅舅家送節禮。

這是我最後一次躺在這張床上。

十五年前,八歲的我也是躺在這張床上,哭著哭著睡著的。

那天晚上姐姐推門進來過一次,往我枕頭邊上放了一顆大白兔奶糖。

第二天我醒來看到那顆糖,以為她是在可憐我。

現在想想,也許那是十二歲的容楹唯一一次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可惜那顆糖的保質期,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已經徹底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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