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_第 7 章 你女兒到底怎麼了
第 7 章
“你女兒到底怎麼了?一個月沒回訊息了。”
這句話不是對我說的。
是媽媽在家庭群裡@爸爸。
我在訊息免打擾的縫隙裡瞥見了這條,往上翻了翻。
群裡的訊息比我想象的少。
沒有我之後,這個群冷清得像一間退了租的房子。
以前家庭群裡的訊息百分之八十是我發的——提醒媽媽吃藥,問爸爸要不要添置什麼東西,發天氣預報讓姐姐出門帶傘。
現在這些訊息都消失了,群裡就只剩下媽媽偶爾轉發的養生文章,和姐姐隔三岔五丟進來的自拍。
沒有人接話。
因為以前接話的那個人是我。
十一月中旬,卑爾根的船務合作談成了。
韓岱野在週五下班的時候破天荒地帶全組去了一家港口邊的海鮮餐廳。
英格麗坐在我旁邊,指著選單上的帝王蟹腿大聲說:“Yīn zhī, du m pr?ve dette!”
她學我的中文名學了一個月,發音還是歪的,但每次叫的時候都特別用力。
那種用力裡面有一種真誠的在乎。
帝王蟹端上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英格麗已經戴上手套開始掰蟹腿了,分了一根最大的放在我盤子裡。
“你不是說你喜歡吃海鮮嗎?這個最好吃。”
我說過嗎?
好像是有一次午飯她問我口味偏好,我隨口提了一句。
她記住了。
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人,記住了我隨口說的喜好。
而我的家人把我和姐姐的口味搞混了十幾年都沒糾正過。
蟹肉很甜,蘸著融化的黃油,幾乎不需要調味。
韓岱野坐在對面,跟挪威同事用英語聊著什麼,聊到一半忽然轉過來看我。
“你笑了。”
“嗯?”
“你平時不怎麼笑。今天笑了好幾次。”
我沒意識到自己在笑。
“可能是蟹好吃。”
他沒接話,只是舉起啤酒杯:“祝容吟知駐外的第一個專案順利。”
全桌人碰杯,英格麗帶頭喊:“Skl!”
那一刻,熱鬧是屬於我的。
沒有人需要我端菜、添飯、收拾殘局。
我只需要坐在那裡,被當成一個值得慶祝的人。
十二月,奧斯陸迎來了極夜。
下午兩點天就黑了,整座城市被包裹在一種深藍色的光線裡。
我以為自己會不適應,但意外地平靜。
大概是因為我的內心經歷過比極夜更長的黑暗。
那種被消音了十五年的黑暗。
在那種黑暗裡,連白天都是灰色的。
現在至少窗外的黑是真實的,有形狀有邊界,天亮了就會退走。
不像家裡那種天永遠不會亮的暗。
這個月我依然按時給家裡轉了生活費。
三千塊,雷打不動。
不是因為愧疚,是因為那是我給自己定的底線——我可以不被愛,但我不能不盡責。
媽媽收到錢後終於給我發了一條單獨的訊息。
不是在群裡,是私聊。
“吟知,媽問你件事。你年底回不回來?你姐說她元旦辦個攝影展的預展,想讓全家人都去。”
全家人。
這個詞忽然變得很奇怪。
什麼是全家人?
三個人加上一個在一萬公里外的免費勞動力?
“回不來,年底這邊有專案。”
“推不了嗎?你姐這次很重視的。”
我盯著這條訊息看了很久。
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又刪,刪了又敲。
最終發出去的是:“回不來。祝姐展覽順利。”
媽媽沒再回。
大概在她的世界觀裡,女兒拒絕為姐姐的展覽回國,等同於背叛。
但在我的世界觀裡,我已經沒有義務當任何人的背景板了。
元旦那天,英格麗拉我去了奧斯陸的跨年燈光秀。
整條卡爾·約翰大街被燈光鋪滿,人群擠在一起倒數。
“Ti, ni, tte, syv...”
英格麗摟著我的肩膀大喊。
“Godt nyttr, Yīn zhī!”
新年快樂。
煙花在頭頂炸開的時候,我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是韓岱野發來的訊息。
“新年快樂。卑爾根二期的標書過了。”
下一行:
“你明年的考核評級我打了A。”
A。
是這個駐外團隊裡唯一一個A。
我舉著手機站在人群裡,煙花的碎片從天上落下來,像發光的雪。
有人在因為我的工作說“做得好”。
不是“乖”,不是“省心”,不是“你就不能讓讓你姐”。
是“做得好”。
這三個字,我等了二十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