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的蟬鳴,碎在那個秋天_第 2 章 吟知
第 2 章
“吟知,明天陪你姐去取她定的那個相機。”
吃完飯,媽媽一邊洗碗一邊朝我說,語氣跟安排明天倒垃圾一樣自然。
我在擦桌子,手上的抹布擰了又擰。
“我明天有點事。”
“什麼事比陪你姐重要?她好不容易回來一趟,你就不能讓讓她?”
讓。
這個字我聽了十五年,耳朵都磨出繭了。
讓座位,讓衣服,讓房間,讓媽媽的擁抱,讓爸爸的注意力。
現在還要讓時間。
“你姐不認識路,那個店在城西,你導航方便。”媽媽補了一句,算是給了個理由。
姐姐認不認識路我不知道,但她手機裡有三個導航軟體。
“好。”
習慣性的那個字,滑出嘴的時候我甚至來不及攔截。
第二天上午,我開車帶姐姐去城西。
她坐在副駕駛,翹著腿刷短影片,外放的聲音吵得我太陽穴跳。
“吟知,你說我這個影片發出去能火不?”
她把手機懟到我面前,螢幕上是她昨晚生日派對的vlog,標題寫著“被全家人寵大的生日girl”。
影片裡每一幀都在笑,每一幀都沒有我。
“挺好的。”
“你說話永遠就這三個字。”姐姐收回手機,語氣裡帶著隨意的嫌棄,“挺好的,好的,行。你能不能有點自己的想法?”
我盯著前方的紅燈,沒吭聲。
有想法的人會被趕走,你忘了?
到了相機店,姐姐試了半小時的鏡頭,最後選了一臺一萬八的微單。
付款的時候她翻了翻錢包,轉頭看我。
“吟知,我帶的卡額度不夠了,你先幫我墊一下?回頭我轉你。”
一萬八。
我卡里全部餘額加起來不到兩萬。
“姐,我卡里錢不太夠......”
“差多少?不夠的部分我掃你,你先刷一萬行不行?”
店員站在一旁,職業微笑掛著。
我掏出卡,刷了一萬。
姐姐掃了剩下的八千,提著相機袋子走出店門,步伐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回頭還你啊。”
她說這話的時候在發朋友圈,曬新相機,配文是“對自己好一點”。
回到家,我去廚房給自己倒水。
姑姑還沒走,在客廳跟媽媽聊天。
我經過的時候,聽到姑姑說了一句:“敏蓉,吟知好像瘦了不少,工作是不是太累了?”
媽媽剝著橘子,不以為然:“她從小就那樣,不愛吃飯。”
“那你也得關心關心人家,兩個孩子一碗水端平嘛。”
媽媽笑了一聲,那種笑我太熟悉了,是一種“你不懂”的優越感。
“吟知跟楹楹不一樣,楹楹那孩子從小就黏人,你不哄著她她能鬧翻天。吟知你看她,安安靜靜的,什麼都不要,省心。”
省心。
因為我省心,所以不需要被關心。
因為我不鬧,所以沒有糖吃。
這個邏輯,她用了十五年都不覺得有問題。
姑姑還想說什麼,被媽媽岔開了話題。
“對了,你上次說的那個保健品在哪買的?我給楹楹也買點,她最近氣色不好。”
我端著水杯回到房間,關上門。
開啟手機備忘錄,看了一眼兩天後的航班資訊。
十月五號,下午兩點十五的飛機。
從這個城市飛出去,經赫爾辛基轉機,落地奧斯陸。
十七個小時後,我就會站在一個冬天有極夜的國家,呼吸一種完全不同的空氣。
手機彈出一條銀行通知,餘額九千三。
姐姐沒有轉那一萬塊。
我翻到她的微信,對話方塊裡最後一條訊息停在三個月前,她讓我幫她交一次話費。
也沒還。
晚飯又是一桌人。
這次姑父帶了一箱陽澄湖大閘蟹,一人兩隻。
媽媽分螃蟹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跳過了我。
“吟知不愛吃海鮮。”她對姑姑說。
我愛吃。
我從小就愛吃。
不愛吃的是姐姐,她吃多了容易起疹子。
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我的口味和姐姐的禁忌被媽媽搞混了。
或者沒搞混,只是需要一個理由讓螃蟹的數量剛好夠分。
“媽,我吃的。”
媽媽愣了一下,像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
“你吃海鮮?你小時候不是一吃就吐嗎?”
那是姐姐。
吐的是姐姐。
“那是姐。”我說。
飯桌上安靜了兩秒。
姐姐抬起頭看我,表情有點微妙。
媽媽乾笑一聲:“那......那你吃一隻吧,我少吃一隻。”
她把自己面前的一隻推給我,動作裡帶著一種“都是因為你”的委屈。
我沒接。
“不用了,我不餓。”
起身回了房間。
身後媽媽的聲音傳來:“你看她,給她她又不吃,搞不懂她想幹嘛。”
姐姐的笑聲緊跟著:“她就這性格,別管她。”
別管她。
放心,後天之後,你們再也不用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