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那道山樑_第七章 公社大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盆里火星噼啪爆裂

第七章

公社大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盆裡火星噼啪爆裂的聲響。

林慧的臉在我話音落下的瞬間褪盡了血色，嘴唇張了張，半晌沒發出聲音。

趙磊縮在人群后頭，忽然尖著嗓子喊了一聲：“不可能！”

他推開身前的兩個知青，跌跌撞撞往前衝了幾步，指著我的鼻子：

“你胡說！我……我那天明明看見信封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沈硯’兩個字那麼大，我看得清清楚楚！”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僵住了。

有人“嗤”地笑出了聲。

趙磊的臉從白轉紅，又從紅轉青，嘴唇哆嗦著。

他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腳後跟磕在長凳腿上，差點摔個仰倒。

林慧猛地轉頭看他，眼神里有什麼東西在那一刻碎掉了。

我彎腰，從懷裡取出那個粗布包袱，一層一層解開。

我把包袱皮攤在桌上，碎紙片散落出來。

我從中撿出幾片較大的遞給趙磊。

“不信？自己拼。”

趙磊沒接，眼睛死死盯著那些紙片。

“拼啊。”我的聲音很平靜，“信封上的名字、准考證號、錄取院校，拼出來看一眼就知道了。”

趙磊不動，林慧卻動了。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雙手在桌上瘋狂地翻找，指尖在碎紙片間來回撥弄。

她的手抖得厲害，好幾次捏起兩片紙，卻對不上又放下。

終於，她拼出了半個名字。

“林……慧……”

她自己念出這兩個字的時候，彷彿看見天塌了。

“不可能……”她搖著頭，把拼出的紙片推開，又去翻別的，“不可能，不可能，這不可能……”

她又拼出一片，是准考證號，上面的號碼，她背得滾瓜爛熟。

林慧的手停了。

她跪在地上，仰頭看我，眼眶裡蓄滿了水光：“沈硯……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從一開始。”我低頭看著她。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她猛地站起來，聲音陡然拔高，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

“你早就知道被撕的是我的通知書？你看著我這兩天為了趙磊的事跑來跑去，你什麼都知道，你就是不說！”

她伸手要來抓我的衣領，我退了一步。

“林慧，”我看著她，“那天是你自己當著我的面說‘不就是一張紙嗎’。我問你當真打算就這麼算了，也是你自己說對的。”

她張了張嘴。

“第二天你又來，讓我去大隊部表個態說不追究了。”我頓了頓，“不是你自己說的麼？大學和前途，都沒有趙磊重要。”

她的眼淚掛在臉上，整個人定在原地。

“我不過是成全你。”我收攏桌上的碎紙片，重新包進粗布包袱裡，

“我給了你兩次機會，林慧，這兩次裡你只要稍微替我想一想……算了，現在說這個沒意思。”

臺下譁然。

先前那些勸我“大度”的聲音全沒了。

幾個大隊的知青湊在一起交頭接耳，看林慧的眼神全變了。

有人冷笑，有人搖頭，還有人低聲說了句“活該”。

公社幹事重重咳嗽一聲，敲了敲桌面：

“林慧同志，你既然通知書被毀，現在補辦已經來不及了。前幾天大隊就上報了協商解決不再追究，補發申請昨天剛過截止期。你的名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