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過那道山樑_第十三章 十一月

第十三章

十一月，天冷了。

我穿上在農場時那件舊棉襖，袖口磨得發亮。

班裡好幾個同學都置辦了新大衣，我沒那個錢，也沒那個心思。

陳建軍倒是有兩件軍大衣，硬要借我一件，我推不過就收下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我下課回宿舍，還沒走到樓下就看見林慧站在老地方。

她比上次瘦了一圈，臉頰都凹下去了，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棉襖，鼻尖凍得通紅。

我還沒開口，她先說話了，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沈硯，我落榜了。”

我站在那兒，沒說話。

“我複習了好久，白天在街道工廠糊紙盒，晚上回出租屋看書。我一天就睡四個小時，我把你之前給我整理的筆記全背下來了，可是……”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可是數學最後兩道大題我全做錯了，一道都沒做出來。”

風颳過來，她縮了縮脖子，繼續說：

“我想再考一年。這次我把工作辭了，專門複習。我搬到你們學校旁邊的那個棚戶區了，一個月三塊錢的房租。”

她抬起眼看我，目光裡帶著一種豁出去的熱切：

“沈硯，我不求別的，你就每週抽一個下午給我講講題行不行？就一個下午，別的時間我絕對不打擾你。”

我看著她凍紅的手指，她單薄的身影在寒風裡瑟瑟發抖。

心疼嗎？有一點。

但心疼過後，心裡有個聲音清清楚楚地說：你不能心軟。

“林慧，”我緩緩開口，“你回去吧。”

“沈硯——”

“你的事，我不關心。”我的語氣很平，沒什麼起伏，

“你在這邊複習，在這邊住，在這邊考，我都不會管。但你不要再來了。”

她的眼淚刷地流下來，砸在腳面上。

“你當初為了趙磊，把我的前途當兒戲。今天你想通了，回頭來找我，覺得道個歉、說幾句軟話、掉幾滴眼淚，我就能原諒你。”

我看著她，“你憑什麼覺得我會？”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走吧。”我轉身往宿舍樓走，“天冷了，別站這兒。”

身後傳來她斷斷續續的聲音：“沈硯……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我腳步沒停。

走到三樓的時候，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

陳建軍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了，站在我旁邊也往下看了一眼。

“兄弟，”他難得正經地說，“你做得對。”

“我知道。”

“不是，”他撓了撓頭，“我是說，換我我也做不出來。你比我硬氣。”

我沒接話，從窗邊退開，把軍大衣還給他：

“謝了，這件衣服，我以後自己買。”

陳建軍接過大衣，拍了拍我肩膀，什麼都沒說。

那個冬天，林慧在學校門口等過我很多次。

有時候我下課出來，看見她站在路燈底下，也不敢靠近，就遠遠望著。

有時候我去食堂打飯，她就坐在食堂外面的臺階上，捧著個饅頭啃。

班裡同學開始議論，問那個女的是誰。

我從不解釋，陳建軍幫我擋了好幾次，跟人說“老家的一個遠房親戚，來北京辦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