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封春信遲_第10章 10三年後
10
三年後,南巷女子學堂正式落成。
院門不大,門前也沒有顯赫匾額。
只有一塊青石碑,上面刻著“沈意學堂”四個字。
第一日開課時,來了二十七名學生。
最大的已經十八歲,最小的只有六歲。
她們有的是商販家的女兒,有的是替人漿洗衣物的孤女,還有兩個從很遠的村子趕來,鞋底沾滿泥土。
女先生翻開書卷,先教她們寫自己的名字。
我坐在窗外的海棠樹下,看著一隻只握筆的手。
有個小姑娘總也寫不好,急得快要哭了。
女先生沒有笑她,只握住她的手,一筆一畫重新教。
“慢慢來。”
“名字要好好寫。”
“將來無論走到哪裡,都不能忘了自己是誰。”
陽光落在紙上。
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學寫名字時,也是這樣笨拙。
可那時沒有人握著我的手。
我只能蹲在私塾窗外,拿樹枝在泥地上一遍遍描。
裴玉容站在院中,將我那本薄冊放進書閣。
她沒有把它藏起來,而是讓每一個入學的女子都能看見。
石碑背面,還刻著我生前最後的願望:
“願女子也能入學堂,憑自己的才華掙一份前程。”
朝廷依舊不許女子參加科考。
這個世道也沒有因一座學堂徹底改變。
可越來越多的女子學會了識字。
有人替母親算清被剋扣的工錢,有人憑刺繡圖樣開了鋪子,還有人留在學堂,成為下一位女先生。
她們不再只能依靠父親或丈夫,才能知道外面的天地是什麼模樣。
許林川是在第五年才來到京城的。
他已不復當年的意氣風發,鬢邊早早生出白髮。
他站在學堂門外,看著石碑上的名字,許久沒有上前。
守門人問他:
“先生找誰?”
許林川低聲道:
“我來看看沈意。”
守門人指了指石碑。
“沈先生不在這裡。”
“這座學堂只是以她的名字命名。”
許林川抬起頭。
院中傳來朗朗讀書聲。
那聲音清脆明亮,越過院牆,落在長街之上。
他伸出手,像是想觸碰石碑上的名字。
院門卻在此時緩緩合攏。
他沒有進去。
因為裴玉容說過,這裡是給那些想靠自己走出一條路的女子建的。
不是給一個負心人贖罪的地方。
許林川最終在門外坐了一日。
夕陽落下時,他獨自離開。
此後每年,他都會來一次,卻始終沒有踏進院門。
而我站在書閣中,看見一個小姑娘翻開那本薄冊。
她指著我寫下的話問:
“先生,女子以後真的能參加科考嗎?”
女先生沒有敷衍她。
“如今不能。”
“可若你們一直讀書,一直往前走,或許有一天便能。”
小姑娘認真地點頭。
“那我要好好讀。”
“我要成為第一個。”
那一刻,纏在我腕上的半塊同心扣忽然斷了。
它落在地上,無聲地化為塵埃。
我低頭看去,虛無的雙手被陽光一點點照亮。
這一生,我沒能走進學堂。
沒有參加科考,也沒有掙到屬於自己的功名。
可在我死後,終於有人沿著我未曾走完的路,繼續向前。
窗外海棠盛開。
我聽著滿院書聲,緩緩閉上眼。
再睜眼時,耳邊傳來一個婦人欣喜的哭聲。
“是個女兒。”
有人將我抱進溫暖的懷中。
這一世,我不再是誰的妻子,也不必把前程寄託在任何人身上。
我會先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然後,親自去看那個更大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