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封春信遲_第4章 4許府一早便忙碌起來
4
許府一早便忙碌起來。
裴玉容讓人收拾出東邊的客院,又將剛曬好的新被褥送了過去。
她聽說我一直咳嗽,特意請來京中最好的郎中。
桌上擺著一千兩銀票,還有她從嫁妝中挑出的兩套首飾。
一套赤金。
一套白玉。
裴玉容拿不定主意,便問許林川:
“你說恩人會喜歡哪一套?”
許林川正坐在書案後看公文,聞言抬頭看了一眼。
“都送便是。”
“她救了你的命,再貴重也不算過分。”
裴玉容彎起眼睛。
“我還想認她做義姐。”
“若她在京中沒有落腳處,便讓她住在府裡。”
許林川沒有反對。
“你高興便好。”
我站在裝滿陽光的客院裡,看著丫鬟擺好香爐,又在瓶中插入新折的海棠。
三年前,許林川離家後,屋頂漏得越來越厲害。
如今他為一個陌生恩人準備的客房,都比我住過的地方好。
我不嫉妒裴玉容。
我只是忽然明白,許林川並非沒有能力讓我過好日子。
他有了能力以後,只是沒有想起我。
臨近中午,裴玉容讓廚房準備宴席。
她親自列了一張選單,想起我在船上說過自己是南方人,便又添了幾道南方菜。
許林川看見選單,隨口問道:
“可要給她的家人留位置?”
裴玉容想了想。
“她說自己已經成親,應當是來京城尋丈夫的。”
“若能找到,便請他們一同赴宴。”
許林川點頭。
“既是夫妻,自然應該坐在一起。”
我的目光落在他旁邊那個空位上。
成親三年,這是許林川第一次願意在自己的宴席上,給我的丈夫留一個位置。
可他不知道,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裴玉容託著下巴,有些好奇。
“也不知道她夫君是什麼樣的人。”
“妻子獨自走了這樣遠的路來找他,他見到她時,一定會很心疼吧?”
許林川淡淡道:
“若是有情之人,自然會。”
裴玉容看了他一眼。
“若換成是我呢?”
許林川握住她的手。
“我不會讓你獨自走那麼遠。”
我站在他們對面,心底某處殘存的愛意,像浸過水的紙,一點點爛了。
我曾以為只要見到他,我便能問一句為什麼。
為什麼不給我回信。
為什麼一走三年。
為什麼讓我把全部人生都押在他身上,卻連輸贏都不肯告訴我。
如今我不想問了。
因為答案就在眼前。
他愛一個人時,會惦記她冷暖,會欣賞她的才學,與她並肩而立。
原來我求了一生的東西,他都給得起,只是不肯給我。
可直至此刻,我看著案上那份鄉試名錄,依舊會忍不住想。
如果我也讀過書,會不會寫出比他更好的文章?
如果我也能走進考場,我是不是不必靠著任何男人,便能走出那間漏雨的屋子?
可惜這世道沒有給我答案。
如今,我也永遠得不到答案了。
時間從正午拖到黃昏。
派去接人的馬車始終沒有回來。
裴玉容幾次走到門口張望。
“是不是她不願意來?”
許林川並未在意。
“她大概是沒見過官府的車駕,心中害怕。”
“讓下人客氣些便是。”
又過了一個時辰,宴席上的菜漸漸涼了。
客院點起燈。
桌上的銀票和首飾原封未動。
裴玉容終於坐不住。
“林川,不如我們親自去一趟吧。”
許林川放下茶盞。
“再等等。”
“若人還沒到,我便陪你過去。”
話音剛落,門房領著一名風塵僕僕的男子走了進來。
男子是渡口夥計。
他身後沒有救命恩人,也沒有許府派去接人的馬車。
懷中只抱著一個洗得發白的舊包袱。
包袱的角落,繡著一片歪歪扭扭的青竹葉。
他走到許林川面前,將包袱放在桌上。
繫帶散開。
裡面是四十七封無人拆閱的家書,以及一張薄薄的死亡文書。
許林川看著這些熟悉的東西,心裡毫無來由的心慌。
夥計低聲道:
“許大人不必去接了。”
“救下尊夫人的那位女子,昨夜已經斷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