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封春信遲_第6章 6許林川在棺前坐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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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林川在棺前坐了一夜。
客棧掌櫃幾次想來勸他,都被隨從攔在門外。
天色將明時,他終於拆開第一封家書。
那封信寫於他離鄉後的第三個月。
我的字寫得歪歪斜斜,有些地方還沾著豆漿留下的黃印。
“林川,婆母的咳疾又犯了,你不必擔心,我已經請過大夫。家中都好,你安心讀書。”
他不知道,那時家裡已經沒有銀子了。
我賣掉最後兩畝水田,才換回婆母半年的藥。
第二封信裡,我說自己在村中找了份漿洗衣裳的活計。
第三封信裡,我告訴他,屋頂漏雨已經修好。
其實我不會補瓦,從屋頂摔下來,足足躺了七日。
第四封、第五封......
許林川一封一封拆下去。
信裡的我從不訴苦。
我只問他吃得好不好,京城冷不冷,功課是否順利。
他高中那年,我從報喜人口中得知訊息,歡喜得一夜沒睡。
我寫道:
“婆母聽說你中了,病都好了幾分。村裡人都誇你有本事。我也高興。你從前說,你的功名有我一半,這話我記了許久。”
許林川看到這裡,指尖猛地蜷起。
那一年,他已經住進裴家別院。
裴尚書欣賞他的文章,想將女兒許配給他。
他知道自己在故鄉有妻。
也知道,只要回一封信,便會有人接我與婆母進京。
可他沒有回。
因為我是個不識禮數的村婦。
因為我無法替他品評文章,也不能讓他少走十年仕途。
他將我的信交給隨從,起初說晚些再看,後來便讓人原路退回。
四十七封家書,因此無一封被拆開。
裴玉容站在門邊,臉色越來越白。
她拿起其中一封,信封上果然寫著“夫君許林川親啟”。
“她是你的妻子?”
許林川垂著眼,沒有回答。
“我問你,她是不是你的妻子?”
裴玉容的聲音發顫。
許林川終於點頭。
“是。”
這個字落下,屋內只剩下她急促的呼吸。
裴玉容望向棺中的我,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救命恩人的臉。
她緩緩後退。
“那我算什麼?”
“許林川,你迎娶我時,明明說自己尚未婚配。”
“你告訴我,家中雙親早亡,再無親眷。”
“可她的信裡為何還提到婆母?”
許林川閉了閉眼。
“母親去年病故。”
我魂魄一顫。
原來他知道。
他知道婆母死了,卻仍沒有回去。
裴玉容也明白過來,眼中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碎了。
許林川沒有再看她。
他繼續拆信,直到最後一封。
那是我出發上京前寫的。
“林川,婆母已經走了。我替她辦完後事,也把家中欠的藥錢還清了。”
“我準備去京城找你。”
“我不怪你忙,也不怪你忘了回信。”
“我只想當面問問你,你答應接我入京的話,還作不作數?”
信的末尾,有一行被水暈開的字。
“若是不作數,你便告訴我,你為何不要我了。”
許林川盯著那句話,眼淚終於砸在紙上。
他俯下身,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棺木邊緣。
“阿意。”
“我沒有不要你。”
我站在晨光中,輕輕搖頭。
他不是沒有不要我。
他只是希望我永遠留在故鄉。
替他守著來路,又永遠不要走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