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封春信遲_第3章 3裴玉容病好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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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玉容病好以後,第一件事便是召來當日隨船的丫鬟。
幾人圍坐在暖閣裡,反覆回想救命恩人的模樣。
“年紀大約二十上下。”
“手上有繭,應當常年做活。”
“說話帶著南邊口音。”
“衣服很舊,懷裡卻一直護著一個油紙包。”
這些線索太尋常。
天下吃苦的女子那麼多,誰也不會想到我。
許林川坐在一旁翻閱公文,偶爾抬頭問上兩句。
“她可說過進京做什麼?”
丫鬟搖頭。
“沒有。”
“只說來尋一個人。”
許林川便沒有再問。
在他的認知裡,我還守在故鄉那間破舊小院中。
我會替他照顧母親,會安安靜靜等他回去。
就像過去三年一樣。
我從不會獨自走那麼遠的路。
也不會出現在京城。
他甚至不必刻意忘記我。
因為他早已習慣我永遠停留在原地。
裴玉容讓人把女子的相貌畫下來。
可她落水時意識模糊,畫師改了幾次,紙上的人依舊面目不清。
“眼睛應當再大一些。”
“她看著很瘦,笑起來卻很溫柔。”
裴玉容指著畫像,一遍遍修改。
我坐在她對面,看著那張怎麼也不像我的臉。
忽然覺得這樣也好。
若她真的把我畫出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樣的神情,面對已經成了別人良人的丈夫。
下午,宮中傳來訊息。
朝廷有意讓許林川隨主考官南下,參與今秋鄉試。
訊息一齣,整個許府都熱鬧起來。
翰林院中的官員若能參與取士,往後的仕途便算真正站穩了。
許林川拿著公文,眼中第一次露出難以遮掩的激動。
裴玉容替他研墨,笑道:
“當年你赴京趕考,如今卻要替朝廷選才了。”
“世事當真奇妙。”
許林川低聲道:
“寒窗十年,等的不就是這一日。”
我站在書案另一邊,久久沒有動。
寒窗十年。
他說得真輕。
那十年裡,有他挑燈讀書的苦,也有我天不亮便起床磨豆腐的苦。
有他被文章難住的夜晚,也有我揣著當票、不敢讓他知道家裡又少了一件東西的清晨。
他終於等到了這一日。
而我沒有。
我連坐進學堂聽一堂課,都曾被人笑話。
有一年,我去村中私塾幫廚,不要工錢,只求能在窗外聽課。
我在那裡學會了寫信,也第一次知道,讀書能讓人看見更大的天地。
那天回家,我滿心歡喜,想等許林川回來,把新學的字寫給看。
也想告訴他,若世道允許,我也想走進考場,也想讓別人唸到我的名字。
可我沒等到他回來。
我寫下的四十七封信,也沒有等來一個字。
裴玉容見許林川心情好,便趁機說道:
“等找到恩人,若她要尋的是丈夫,你便替她丈夫謀個差事吧。”
“能讓妻子獨自進京,想來家境也不好。”
許林川笑著答應。
“可以。”
“若那人品行尚可,許府不缺一個位置。”
我看著他,只覺得胸口空蕩蕩的。
他願意替我的丈夫謀前程,卻不知我的丈夫就是他。
我曾愛他到甘願鋪平自己的人生,送他走向錦繡前程。
死後才明白,我交出去的不只是嫁妝和年華,還有那個本可以成為的自己。
傍晚,外出的管家匆匆回來。
“夫人,有訊息了。”
“我們找到一名當日渡船上的夥計。”
“他知道那名女子後來被送去了哪間客棧。”
裴玉容猛地站起來。
“那還等什麼?”
“快把人接回來!”
許林川合上手中的公文。
“天色已晚,先派人過去。”
“若她病了,便連大夫一起帶上。”
“明日將人接入府中,我們當面重謝。”
他說得平靜。
彷彿這只是一場尋常的報恩。
我站在漸暗的暮色裡,望著他熟悉又陌生的臉。
我也很想知道。
等他真正見到那位救命恩人時,還能不能這樣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