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不到長安落雪時_第 4 章 陸婉兒眼神一冷
第 4 章
陸婉兒眼神一冷。
手裡的參湯猛地傾斜。
滾燙的褐色湯汁直直地澆在我的手背上。
皮膚瞬間被燙紅。
接著冒出幾個水亮的水泡。
鑽心的疼痛讓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哎呀,我手滑了。”
陸婉兒毫無歉意地驚呼。
卻將手裡的碗隨手一扔。
瓷片碎裂的聲音在空蕩的祠堂裡格外刺耳。
“姐姐可要記住了。”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整理了一下狐裘。
“這府裡,我才是主母。”
“只要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她轉身離去。
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風雪中。
我看著手背上迅速鼓起的水泡。
沒有呼痛,也沒有哭泣。
只是覺得疲倦。
極度的疲倦。
第二天天還沒亮。
我支撐不住,倒在了蒲團上。
醒來時,人已經回到了自己的破院子。
大夫正揹著藥箱往外走。
他嘆息著搖頭。
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傳進來。
“這位姨娘本就心脈受損。”
“如今又在寒氣中跪了一夜,寒邪入體。”
“老朽無能為力,準備後事吧。”
“最多,熬不過立冬之夜了。”
春桃在門外壓抑地哭泣。
我睜開眼,看著頭頂灰撲撲的承塵。
立冬。
也就是明天了。
門被推開。
裴清玄走了進來。
他顯然聽到了大夫的話。
臉色有些蒼白,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芸娘。”
他走到床邊,語氣比昨日軟了許多。
“大夫說你病得重,我讓他給你開了最好的藥。”
“你好好養著,婉兒那邊,我不會再讓她為難你。”
我看著他。
看著這張我曾描摹過無數遍的臉。
突然覺得很陌生。
“裴清玄。”
我沒有叫他老爺,也沒有叫他相公。
“你把休書給我吧。”
他的臉色驟然陰沉下來。
“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我都說了不再計較下藥的事,你還要怎樣。”
“休書這種話,是你能隨便說的嗎。”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不給休書,放妾書也行。”
“我想回家了。”
他的眼神變得暴戾起來。
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正好捏在那個被燙出的水泡上。
水泡瞬間破裂。
鑽心的疼讓我渾身一顫。
但他沒有注意到。
“姜芸娘,你生是我裴家的人,死是我裴家的鬼。”
“你就算死,也只能埋進我裴家的祖墳。”
“別以為用這種欲擒故縱的把戲就能逼我低頭。”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
“你若敢踏出府門半步,以後就別想我再看你一眼。”
說完,他摔門而去。
我看著破裂流黃水的手背。
慢慢閉上了眼睛。
欲擒故縱。
他直到現在,都以為我是在爭寵。
轉眼到了立冬這天。
夜幕降臨。
京城裡飄起了罕見的鵝毛大雪。
前院張燈結綵。
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今天是陸婉兒的生辰。
也是裴清玄廣邀賓客,為她慶祝的日子。
聽說連尚書大人都親自來了。
整個狀元府熱鬧非凡。
唯獨我這個院子,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春桃。”
我叫來正在熬著最後一點劣質藥渣的春桃。
“你拿上這些散碎銀子,從後門走吧。”
我把平時攢下的一點首飾和碎銀塞進她手裡。
“這府裡吃人,你留下來沒有活路。”
春桃拼命搖頭,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
“奴婢不走,奴婢要陪著姨娘。”
“聽話。”
我摸了摸她的頭,聲音輕得快要飄散在風裡。
“我想吃城南那家的桂花糕了。”
“你去幫我買些回來好不好。”
春桃擦乾眼淚,用力點頭。
“好,奴婢這就去,姨娘您等著。”
看著春桃離開的背影。
我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
換上了一身素淨的白裙。
沒有披風,沒有炭火。
我步履蹣跚地走出了院子。
趁著前院的人都在忙碌。
我從西角門溜了出去。
寒風裹挾著雪花砸在我的臉上。
我卻感覺不到冷。
只有心口那如擂鼓般急促而微弱的跳動。
我一步一步地走在京城空曠的街道上。
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
不知走了多久。
我終於來到了城郊的月老祠。
那棵掛滿紅綢的姻緣樹已經枯萎了。
神像在風雪中顯得格外冰冷。
我跪在神像前。
掏出那半截原本要扔掉,卻又偷偷撿回來的紅燭。
點燃它。
微弱的燭光在風中搖曳。
“月老神仙。”
我嚥下喉嚨裡不斷湧出的鮮血。
“信女姜芸娘。”
“今日來,是想請您收回當年的姻緣線。”
心口的劇痛達到了頂點。
我再也支撐不住,倒在了神像前的供桌上。
鮮血染紅了身下的蒲團。
紅燭的火苗閃爍了兩下。
徹底熄滅。
我在無盡的黑暗中,終於迎來了真正的解脫。
同一時間。
狀元府前院的宴席上。
裴清玄正舉著酒杯,向岳父尚書大人敬酒。
“岳父大人請放心,小婿定會好好善待婉兒。”
他笑得如沐春風。
可不知為何,心口突然猛地刺痛了一下。
酒杯摔落在地,碎成幾瓣。
就在這時。
一名侍衛連滾帶爬地衝進大廳。
臉色慘白得像見了鬼。
“大人。”
“大人不好了。”
裴清玄眉頭緊皺,厲聲呵斥。
“慌慌張張成何體統,沒看到岳父大人在此嗎。”
侍衛撲通一聲跪下。
聲音顫抖得變了調。
“大人,城防營的兄弟剛才來報。”
“姜姨娘在城郊的月老祠......”
“斷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