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海邊宗族有條鐵律:
家族潮引女,須在成婚後的第一個月圓夜,由至親至愛喂入一枚暖珠。
暖珠入喉,她才是人。
若無人送珠,她的雙腿會在七日後化為魚尾,
永墜深海,再也回不到岸上。
我是這代唯一的潮引女。
母親臨終前替我求來三枚暖珠,分別交給了丈夫陸深、哥哥孟嶼、以及竹馬傅臨。
“三顆珠子,只要有一個人記得你,你就不用下海。”
月圓那晚,潮水漫過腳踝,我在礁石上等到了所有人。
可他們卻將暖珠一顆顆喂進另一個女孩嘴裡。
那是陸深資助的貧困生,剛接回來不到半年。
她被三枚暖珠養得面色紅潤,扯著陸深衣角撒嬌:
“深哥,我吃了三顆,是不是特別健康?”
我哥在旁邊幫她擦嘴,竹馬在一邊鼓掌。
陸深抬頭看了我一眼,帶著笑意:
“潮引女那套說辭我查過了,根本沒有科學依據。”
“你腿好好的,能化成什麼魚尾?”
“倒是夢雨體弱,多吃幾顆補補。”
潮水漫過膝蓋那刻,我的雙腳正在慢慢消失,透明的鱗片從腳踝往上蔓延。
既然陸地上沒有愛我的人,那我就回深海去吧。
......
“桑螢,鬧夠了就趕緊上來,海水不涼嗎?”
陸深的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失真。
他站在離我不遠的礁石上,手裡還拿著林夢雨的粉色針織外套。
我低頭,看著水下隱隱發光的銀藍色鱗片,正順著小腿肚一寸寸往上攀爬。
鑽心的劇痛順著骨髓蔓延。
我咬破了嘴唇,死死拽住長及腳踝的裙襬,遮住那些不屬於人類的異變。
一瘸一拐地往岸邊走。
傅臨皺起眉頭,上前兩步想拉我,卻在半空停住手。
“你走路怎麼一瘸一拐的?又想裝可憐博同情?”
“早跟你說了,今天給夢雨吃珠子是因為她昨晚咳嗽了,你非要大半夜跑來海邊尋死覓活。”
我拍開他的手,腳底接觸到粗糙礁石的瞬間,像是踩在無數把鋼刀上。
冷汗刷地流了下來。
孟嶼將林夢雨護在身後,語氣帶著幾分兄長的威嚴和無奈。
“桑螢,你以前不是這麼小氣的。”
“那珠子放在盒子裡也是落灰,夢雨身子骨弱,吃幾顆補補怎麼了?”
林夢雨探出半個腦袋,眼角紅紅的,像只受驚的兔子。
“螢螢姐,對不起,我不知道這珠子對你這麼重要。”
“深哥說這只是普通的珍珠,我才吃的,你要是生氣,我試著催吐還給你好不好?”
說著,她假模假樣地拿手指去摳喉嚨。
陸深臉色一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滿眼心疼。
“胡鬧什麼,吃進去的東西怎麼吐。”
轉頭看向我時,陸深的眼裡只剩下冷意。
“桑螢,你看看夢雨懂事的樣子,再看看你自己,簡直無理取鬧。”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心底最後一點火星,徹底熄滅了。
四年前,母親病入膏肓。
為了保住我作為人類的命,她拖著病體,在宗族祠堂的青石板上跪了整整三天三夜。
額頭磕得血肉模糊,才求來這三枚護命的暖珠。
臨終前,母親拉著我的手,把珠子分別放在他們三人掌心。
“小深,小嶼,阿臨,我們家螢螢命苦,以後全靠你們護著了。”
“月圓之夜,切記,一定要把珠子親口餵給她。”
那時候,陸深紅著眼眶發誓,說會用命愛我。
哥哥孟嶼說,只要他有一口飯,就絕不讓我餓著。
竹馬傅臨跪在床前,保證絕不讓任何人欺負我。
四年後的今天,他們把我的命,隨手送給了一個認識不到半年的女孩。
因為她咳嗽了。
“桑螢,你啞巴了?”孟嶼見我不說話,聲音拔高了幾分。
我嚥下喉嚨裡的血腥味,一步步走到他們面前。
“你們還記得,這珠子是我媽用命換來的嗎?”
三人皆是一愣。
陸深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又被不耐煩掩蓋。
“阿姨當年也是病急亂投醫,這種封建迷信你也信?”
“科學社會了,誰會變成魚尾?你能不能別總拿死去的阿姨來壓人?”
傅臨附和著點頭:“就是,桑螢,你現在這副爭寵的樣子真難看。”
“夢雨孤苦伶仃的,你就不能大度一點?”
我笑了,笑得眼淚砸在礁石上。
“好,我大度。”
“既然你們覺得那是普通的珍珠,那就算了。”
反正,我也活不過七天了。
我轉身,拖著沉重如鉛的雙腿,獨自往回走。
回到別墅,我把自己反鎖在浴室裡。
花灑的水流沖刷著雙腿,那些銀藍色的鱗片遇水變得更加堅硬。
指甲狠狠摳下去,試圖把鱗片拔出來。
連著皮肉,鮮血瞬間染紅了瓷磚。
真的很疼。
門外傳來陸深的敲門聲,帶著幾分施捨般的溫和。
“螢螢,洗好了嗎?我給你熱了杯牛奶。”
“今天是我們語氣重了,但夢雨真的是因為體弱。”
“明天我推掉會議,帶你去買你一直想要的那款限量版包包,就當賠罪了,行嗎?”
我看著鏡子裡慘白的臉,和滿地觸目驚心的紅水。
沒有回應。
以前我總覺得,只要我足夠乖,他們就會一直偏愛我。
現在才明白,不被愛的人,連呼吸都是爭寵。
“桑螢?”門把手被擰動了兩下。
我關掉水,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不用了,陸深。”
“我什麼都不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