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們鎮上有個傳說:每逢月蝕之夜,被選為守宮人的女子,
須在蝕盡之前收到至親摯愛親手點燃的一盞長明燈。
燈燃則人留,燈滅則魂鎖。
魂鎖後,守宮人的影子會從身體剝離,七天內遺忘所有人。
我當了六年守宮人,往年都是未婚夫鄭衍替我點燈。
今年月蝕前,我莫名生出不詳的預感,便把燈芯和火燭多備了兩份,
交給了我的兩個哥哥。
哥哥們接過去的時候信誓旦旦。
“放心,每年都點,又不是什麼難事。”
可月蝕當晚,我跪在守宮臺上,沒等來一個人。
眼看月蝕即將結束,我撥通了鄭衍的電話。
還沒開口,那邊傳來大哥二哥給閨蜜慶生的歡唱聲。
我輕聲問:“我的燈還沒點。”
鄭衍嘆了口氣,語氣透著無奈與疲憊:
“陪你玩了六年的點燈遊戲,真的沒意思了。”
“我才不信人真能丟了影子。”
“就算你真把我們忘了,那也就忘了吧,省得我們再哄著你。”
電話被匆匆結束通話。
我呆坐在原地,心口一片刺痛。
看著月光被黑暗完全吞噬,看著影子從腳下一點點剝離消散。
既如此,那便忘了吧。
......
“音音切蛋糕切得太開心,我們就耽誤了一小會兒,現在去給你點那個破燈還來得及吧?”
玄關處傳來密碼鎖解開的提示音。
鄭衍推開門,隨手將車鑰匙扔在鞋櫃上。
他連鞋都沒換,徑直走到客廳。
緊跟在他身後的,是大哥姜祈、二哥姜述,以及被他們簇擁在中間的宋音。
宋音頭上還戴著亮晶晶的生日皇冠。
她懷裡抱著一大束嬌豔的紅玫瑰,臉上因為興奮泛著微微的紅暈。
看見我一個人坐在沒有開燈的客廳裡,宋音瑟縮了一下,下意識往鄭衍身後躲了躲。
“晚晚,你別生阿衍和哥哥們的氣。”
她聲音軟糯,帶著幾分討好。
“都是我不好,我說那個三層蛋糕太漂亮了,非要拉著他們陪我拍完照才許願。”
“我現在就陪他們去給你點燈,好不好?”
我安靜地坐在沙發上。
藉著窗外重新亮起的月光,我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邊。
那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長明燈已滅,魂鎖已成。
“不用了。”
我輕聲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裡顯得有些乾澀。
鄭衍正在翻找打火機的手猛地一頓。
他抬起頭,眉心緊緊皺在一起,眼底滿是不耐。
“姜晚,你有完沒完?”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廉價的塑膠打火機,煩躁地在茶几上敲了兩下。
“我承認今天是因為音音過生日,我們晚回來了半個小時。”
“但我們這不是趕回來了嗎?”
“你非要因為這半個小時,給我們所有人甩臉子看?”
我抬起眼,靜靜地看著他。
六年前的月蝕之夜,鄭衍第一次為我點燈。
那時的他,甚至比我還要緊張。
他特意去廟裡求了最純淨的酥油,提前三個小時跪在守宮臺的蒲團上。
雙手小心翼翼地護著微弱的火苗,連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當時紅著眼眶,一遍遍向我確認。
“晚晚,只要燈一直亮著,你就絕對不會忘記我對不對?”
“我絕對不讓那什麼破傳說應驗。”
可如今。
他只是隨手拿著在便利店買來的塑膠打火機,覺得這只是一場無聊的鬧劇。
“不是甩臉子。”
我看著他手裡的打火機,平靜地陳述。
“月蝕已經結束了,燈點不上了。”
“你聽聽你這語氣!”大哥姜祈扯鬆了領帶,有些煩躁地走過來。
“姜晚,你多大了,還拿鎮上那套騙小女孩的鬼話來要挾我們?”
“你知不知道音音今天升職加過生日,她有多期待我們能陪她完整地過完這一天?”
“我們不過是順了她的意,你就非要在這裝神弄鬼地掃興。”
二哥姜述也跟著幫腔,他伸手拍了拍宋音的肩膀,以示安撫。
“晚晚,這六年每次月蝕我們都配合你演戲,也算是給足你面子了。”
“你能不能懂點事,別總覺得自己才是宇宙中心?”
我看著面前這三個曾經最愛我的人。
胸口那陣細密的刺痛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骨的麻木。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們口中的“虔誠”,變成了“配合演戲”?
是從宋音三年前搬來我們家隔壁開始的吧。
她活潑、鮮活,像個沒有受到任何傷害的小太陽。
她會在鄭衍加班時送去熱湯,會在哥哥們工作不順時扮鬼臉逗他們笑。
相比之下,我這個揹負著沉重傳說、總是安靜隱忍的守宮人,就顯得太過木訥和無趣了。
“我知道了。”
我扶著沙發的邊緣,緩緩站起身。
失去影子的後遺症開始顯現,我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眼前有一瞬的眩暈。
身子晃了晃,藉著茶几才勉強站穩。
鄭衍下意識地伸出手想要扶我,但剛伸出一半,宋音忽然打了個噴嚏。
“阿衍,我有點冷。”她揉了揉鼻子,聲音委屈。
鄭衍伸向我的手立刻轉了個彎,順勢脫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宋音身上。
“是不是剛在外面吹風著涼了?去把薑湯喝了。”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又恢復了冷淡。
“既然你說不用點了,那就把那些燈芯收起來吧。”
“省得擺在臺子上看著晦氣。”
我收回視線,穩住身形,一步步往臥室走去。
頭頂的水晶吊燈不知被誰打開了,刺眼的光線瞬間灑滿客廳。
光影交錯間。
我的腳下依舊是一片虛無。
二哥姜述正低頭給宋音倒熱水,餘光不經意掃過我走過的地板。
他動作微頓,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微微眯起眼睛。
“晚晚,你的腳下怎麼......”
“二哥,水太燙了!”
宋音驚呼一聲,不小心打翻了水杯,熱水濺在了手背上。
“怎麼這麼不小心!”
姜述的注意力瞬間被拉走,急忙拿紙巾去擦拭宋音的手。
那點微末的疑惑,被他拋到了九霄雲外。
我站在臥室門前,沒有回頭。
推開門,將自己隱入黑暗之中。
沒關係,反正只剩七天了。
“隨她去吧,晾她幾天就知道自己錯了。”
門外傳來鄭衍帶著幾分疲憊的篤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