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忘卻過往,在餘生里長出新影_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
第 2 章
第二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
我坐在書桌前,翻開了一本全新的黑色筆記本。
魂鎖已成,影子剝離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一週,我的記憶會像被水暈開的墨跡,慢慢變得模糊,直到徹底變成一張白紙。
我拿起筆,在第一頁寫下自己的名字、身份證號和銀行卡密碼。
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寫下名下的房產位置,寫下準備掛牌出售的計劃。
寫到人際關係那一欄時,我的筆頓住了。
曾經,這個本子上應該寫滿鄭衍和哥哥們的喜好。
鄭衍對海鮮過敏,大哥不能吃香菜,二哥喝咖啡只加半塊方糖。
但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
我在那一欄畫了個巨大的叉。
寫下四個字:查無此人。
洗漱完走到餐廳時,他們三個人已經坐在桌前了。
桌上擺著豐盛的早餐。
鄭衍正在給宋音剝雞蛋,動作自然而又熟練。
聽到我的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廚房裡有白粥,你自己去盛。”
我走向廚房,拉開櫥櫃,拿出一個空碗。
剛轉身,就看到宋音盯著我脖子上的紅繩,眼睛亮晶晶的。
那是守宮人的護身符,一塊打磨得極為光滑的羊脂玉。
六年前,我剛成為守宮人,夜裡總是做被黑霧吞噬的噩夢。
大哥姜祈為了讓我安心,獨自一人去了鎮上最偏遠的山寺。
他在大雨中跪了整整一夜,才從老方丈那裡求來了這塊玉。
“晚晚不怕,大哥把所有的福氣都給你求來了。”
那時的姜祈,渾身溼透,卻笑得比誰都溫柔。
如今。
姜祈順著宋音的目光看過來,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姜晚,把你的玉借給音音戴幾天。”
他語氣平靜,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小事。
我盛粥的勺子停在半空。
“這是護身符。”我抬眼看他。
“我知道是護身符。”姜祈放下筷子,神色有些不悅。
“音音昨晚做噩夢了,嚇得半宿沒睡好。”
“你那塊玉既然開了光,借給她壓壓驚怎麼了?”
“對啊晚晚。”二哥姜述也插了進來,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偏袒。
“你從小就戴著,也沒見有什麼用。音音體質弱,你當妹妹的,就不能體諒一下嗎?”
我看著他們。
那是我連洗澡都不敢摘下的東西。
是他們曾經告訴我,無論如何都不能離身的信仰。
現在,只因為宋音做了一個普通的噩夢,他們就要我把它交出去。
我放下勺子,伸手摸向脖頸。
紅繩已經有些舊了,但在指尖依舊勒出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阿祈哥,阿述哥,你們別逼晚晚了。”
宋音咬著下唇,眼眶微微泛紅,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我知道晚晚一直不喜歡我,覺得我搶了你們的關注。”
“我不要玉了,我自己害怕沒關係的。”
她越是這樣說,姜祈和姜述的臉色就越難看。
鄭衍終於剝好了手裡的雞蛋,放在宋音的盤子裡。
他拿過溼巾擦了擦手,轉頭看向我,眼神里透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姜晚,一條項鍊而已,你非要鬧得全家都不痛快嗎?”
“你以前不是最懂事最善良的嗎?怎麼現在變得這麼自私?”
自私。
我咀嚼著這兩個字,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我不吵不鬧,只是拒絕交出自己的護身符,這就叫自私了。
手指在玉面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這塊玉,已經保護不了我了。
既然影子都丟了,還要這護身符有什麼用。
我解開紅繩的搭扣。
清脆的一聲輕響,玉佩落在了我的掌心。
我走過去,將它放在宋音面前的桌子上。
“拿去吧。”
我的聲音很輕,沒有一絲起伏。
宋音愣住了,姜祈和姜述也愣住了。
他們大概以為我還會像以前一樣,紅著眼眶和他們爭辯,試圖證明這塊玉對我的重要性。
證明他們曾經有多愛我。
但我沒有。
我端起那碗已經有些泛涼的白粥,坐到離他們最遠的位置,安靜地吃了起來。
餐廳裡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鄭衍盯著我看了很久。
他似乎對我今天異常乖巧的態度感到有些不適應。
這讓他原本準備好的那些說教,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你能想通最好。”
良久,鄭衍才幹巴巴地憋出這麼一句。
他站起身,走到我身後,伸手想要揉我的頭髮,這是他以前慣用的安撫動作。
“等週末,我帶你去買條新項鍊,比這個更貴的。”
我微微偏頭,避開了他的觸碰。
鄭衍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剛要發作,宋音卻在這個時候驚呼了一聲。
“阿衍,你看這塊玉好襯我的皮膚哦。”
宋音已經把玉戴在了脖子上,獻寶似的拉著鄭衍看。
鄭衍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
他收回手,走到宋音身邊,笑著誇了一句:“是很襯你。”
我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我的腳邊。
原本就已經消失的影子,在這一刻,似乎連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在一點點被抹去。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絞痛。
我捏緊了勺子。
“我吃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