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花落鬢,不赴琴瑟約_第 1 章 陳家戲班進北平演出
第 1 章
陳家戲班進北平演出,按規矩,祖師堂要掛新一代掌班夫婦的合影。
照相師傅請我入座,陳照臨卻攬過了姜雪。
“讓她坐我身邊,師父臨終前,把她和班底一起託付給我了。”
照相師傅面露難色:
“陳老闆,這相片底下,題的是‘琴瑟和鳴’。”
陳照臨取下我頭上的珠花,戴在姜雪鬢邊。
“她被休棄過,需要掌班夫人的名頭。”
“往後去天津衛、上海灘跑碼頭,外面的大老闆才不敢輕薄她。”
他轉頭看向我:
“卿漪,不過是借她個虛名傍身,你不會計較的對吧?”
上一世,我退到了鎂光燈外。
那張相片後來登上了《北平晨報》的頭版。
姜雪被叫了二十年“陳太太”。
我咯血死在冬夜,報上豆腐塊大小的訃文裡,我只是陳家班的一個寡門教習。
再睜眼,陳照臨正向我伸手。
“卿漪,把珠花借雪兒戴戴,正好配我的戲服。”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嫁妝。
我沒理會,看向等在門邊的徒弟。
“收箱,今晚不唱這出了。”
“陳家班的舊戲夠你們唱。”
“至於新戲,我帶著自己的名字,去別的臺上唱。”
......
照相館裡靜得落針可聞。
陳照臨停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眉心蹙起一道深褶。
“裴卿漪,宋師傅和報社的人都在等,你鬧什麼脾氣?”
他掃了一眼謝觀塵剛扣上的戲箱,語氣放緩了些。
“不就是借個珠花?這出戲的頭面,你平時也不常戴。”
“雪兒今天剛上《北平晨報》,總不能戴著那些舊行頭讓人看笑話。”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臉。
那套點翠珠花,是我母親生前一錘一鏨親手給我打的嫁妝。
如今在他眼裡,不過是拿去裝點別人臉面的物件。
“謝觀塵,上鎖。”
我沒接他的話,直接把鑰匙扔給徒弟。
謝觀塵麻利地扣上銅鎖,擋在沉甸甸的樟木箱前。
姜雪捏緊了手裡的帕子,紅著眼往後退了一步。
“師兄,算了吧。”
“嫂子不喜歡我,我還是別戴了,免得惹她不痛快。”
陳照臨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回鎂光燈下。
“陳家班現在是我掌事,還輪不到別人說不。”
他轉頭看向宋師傅,聲音發冷。
“不用她了,就拍我和雪兒。”
宋師傅面露難色,手裡捏著快門線進退兩難。
“陳老闆,這不太合規矩啊。”
“按梨園行的老例,這祖師堂的合影,只能是掌班和正房太太。”
陳照臨臉色更沉。
“規矩是人定的,師父臨終前把雪兒託付給我,她就是陳家班的半個主子。”
“照拍。”
鎂光燈“砰”地亮起,閃起一陣白煙。
我站在陰影裡,看著相紙上定格的畫面。
上一世,我就是這樣站在黑暗中,看著他們成為了北平城裡人人豔羨的“琴瑟和鳴”。
那張照片後來掛在祖師堂,一掛就是二十年。
而我,連一塊靈位都沒混上。
我沒再看他們一眼,轉身走出照相館。
回到陳家班落腳的廣和樓,我剛走進後臺,就看到幾個雜役正在搬我的梳妝檯。
那是陳照臨娶我時,特意從南城老木匠那裡定做的黃花梨木臺子。
現在,它正被往外抬。
梁鶴亭拿著單子站在一旁指揮。
“當心點,別磕了邊角。”
我走過去,攔在門前。
“誰讓你們搬的?”
梁鶴亭愣了一下,隨即陪著笑臉走過來。
“弟妹,你別生氣。”
“照臨說,雪兒這兩天咳嗽得厲害,原本那間下房太潮溼了。”
“你這間朝陽,通風好,讓她先搬過來住幾天。”
我看著空蕩蕩的屋子。
牆上掛著的我的戲服被扔在竹筐裡,幾件貴重的蘇繡甚至沾了灰。
“她住這裡,我住哪兒?”
梁鶴亭指了指走廊盡頭的那間偏房。
“照臨說,你身子骨好,先在西廂房湊合幾天。”
“等雪兒病好了,再換回來。”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荒謬。
陳照臨不僅要我的名分,連我的安身之所也要拿去給別人做人情。
謝觀塵氣得攥緊了拳頭,剛要上前理論,我抬手攔住了他。
“不用搬了。”
我叫住那幾個雜役,從袖中拿出廣和樓的後院房契。
“這園子是我裴家出錢租的,這裡的每一間房,都歸我管。”
梁鶴亭變了臉色。
“弟妹,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這是幹什麼?”
“誰跟她是一家人?”
門外傳來陳照臨冷冰冰的聲音。
他大步走進來,把一件雪白的狐皮大氅披在姜雪肩上。
“裴卿漪,你非要在雪兒面前擺你當家太太的譜嗎?”
我看著那件狐皮大氅。
那是我前天剛從當鋪贖回來的,準備過冬穿的衣服。
“衣服還我。”
陳照臨皺起眉頭,將姜雪護在身後。
“雪兒受不得風,借她穿幾天怎麼了?”
“你要是真的這麼大度,怎麼連一件衣服都要斤斤計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