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紅妝送你入黃泉_第8章 詔獄過道終年不見天日
第8章
詔獄過道終年不見天日。
石牆上滲著黑水。
腳下腐肉混著爛泥的臭味往鼻子裡鑽。
獄卒是個五十出頭的老手。
在詔獄當差三十年。
什麼達官貴人沒見過。
進這地方的人,能全須全尾出去的,一個都沒有。
他低著頭鋪開卷好的波斯地毯。
一路墊到天字號牢門前。
餘光卻在偷偷打量我。
他想不通,一個女流之輩。
怎麼能讓皇城司的大人親自打招呼。
還要天字號房的人好好關照。
連這進牢房的排場,都比那些皇子王爺還要大。
獄卒嚥了口唾沫。
手裡的動作放得更輕了。
生怕惹惱了我。
我攏了攏正紅色的錦袍。
踩著軟毯走過去。
停在鐵柵欄外。
欄杆裡面趴著一個人。
沈舟已經被刑訊過了。
華貴的世子袍服碎成布條。
黏在皮肉上。
十根手指光禿禿的。
指甲蓋全被拔了個乾淨。
傷口結著黑紅的血痂。
全身上下沒有一塊好皮。
舊傷摞著新傷。
皮開肉綻的地方已經開始化膿。
散發著陣陣腥臭。
聽見腳步聲,地上的人拱了拱。
他費力地抬起頭。
亂髮後面,那雙眼睛滿是渙散。
看清我身上的紅袍時。
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用手肘撐著地。
膝蓋在乾草上摩擦。
一路爬到鐵柵欄跟前。
枯瘦的手穿過木柱間隙。
去抓我的裙襬。
獄卒走上前,一腳踹在他手腕上。
他疼得整個人縮成一團。
發出一連串抽氣聲。
卻連疼都顧不上了。
“夫人......”
他哭出聲來。
鼻涕混著眼淚糊在臉上。
“你來看我了。”
“我明白,你不會扔下我不管。”
“我是被柳如煙那個賤婦蠱惑的!”
他張著嘴,缺了牙的牙床全露在外面。
“是她下套勾引我,是她非要買那批賑災銀!”
“我錯了。夫人。帶我出去。”
我低頭看著他。
腳尖往後退了半步。
躲開他淌出來的血水。
當年祖父被侯府暗中出賣。
導致邊關三萬將士慘死。
我謀劃五年嫁進侯府。
為的就是今天。
讓他身敗名裂,讓侯府家破人亡。
現在,他還有最後一點希望沒有掐滅。
我得把這希望碾碎。
讓他帶著絕望去死。
“進了詔獄。誰能帶你出去。”
我開口。
沈舟急促地喘著氣。
仰起頭,死盯著我。
“你有錢!”
“你手裡那幾十家商鋪,日進斗金!”
“你拿錢去疏通皇城司,去求王尚書。”
他語無倫次。
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
“不行就去求陛下!”
“一百萬兩!兩百萬兩!”
“把你的嫁妝全拿出來!”
“買我一條命!”
“只要我能出去,侯府正妻的位置永遠是你的。”
“我絕不再納妾!”
幾個守在遠處的甲士轉過頭。
看著曾經高高在上的世子爺。
為了活命,正跪在一個女人腳下磕頭。
那可是當朝侯爺的嫡長子。
現在比街邊的乞丐還要下賤。
我隔著鐵柱,俯下身。
右手戴著護指。
發涼的銅片挑起他滿是汙垢的下巴。
“買你的命?”
“王尚書已經進來了。”
“就在你隔壁的玄字號牢房。”
沈舟臉上的皮肉抽搐起來。
眼珠亂轉。
嘴唇發著抖。
“不可能......那可是尚書大老爺......”
我打斷他。
“你以為你買官的錢,是哪來的?”
“當然是侯府公中出的!”
他喊破了音。
“我孃親手交給我的三萬兩銀票!”
我鬆開護指。
站直身子。
從袖口抽出一疊蓋著紅印的紙。
甩在面前的地上。
“侯府公中,早就連買米的面錢都湊不出了。”
“你那個好孃親,這些年打賞戲子、添置頭面。”
“把老侯爺留下的家底揮霍得乾乾淨淨。”
沈舟趴在地上。
呆呆地看著那疊紙。
我伸出腳尖,踩在最上面那張借條上。
“她給你的那三萬兩。”
“是我設的套。”
“當初你娘四處借錢無門。是我派人化名錢老闆,把銀子送上門。”
“是我放出去的高利貸。”
“九出十三歸,利滾利。”
“你花的每一分錢,全是催命的賬單。”
沈舟呼吸停了一瞬。
嘴巴大張著。
喉嚨裡發出咯咯的雜音。
“胡說......侯府還有莊子,還有田地......”
“這上面白紙黑字寫得清楚。”
我用鞋底碾了碾紙面。
“用侯府祖宅、東郊三十頃良田、南街的當鋪作抵押。”
“昨天限期已到。”
“如今侯府所有的地契,全在我名下。”
沈舟雙手撐著地,想站起來。
雙腿卻軟成一灘爛泥,重重摔回乾草堆裡。
“你算計我?”
他死盯著我。
“你從進門第一天就在算計我們全家!”
“對。”
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用十里紅妝鋪路,親自送你們全家下地獄。”
“侯府絕後。”
“家產歸我。”
“你那好表妹在女監裡,正被幾個染了髒病的雜役伺候著。”
我攏緊紅袍。
“這下地獄的滋味。”
“你開心嗎?”
沈舟雙眼暴凸。
紅血絲爬滿眼白。
眼眶瞪得裂開。
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喉嚨裡發出淒厲的乾嚎。
沒了一半指甲的雙手,死死摳住鐵柱。
黑血順著鐵柱往下流。
他用力拿腦袋撞向欄杆。
咚的一聲響。
骨頭和鐵柱硬碰硬。
額頭上撞出一個血窟窿。
“毒婦!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他又撞了第二下。
人已經完全喪失理智。
整張臉被血糊滿。
鼻樑骨斷成兩截。
他一邊用頭撞擊鐵柱,一邊歇斯底里地大笑。
笑聲在空蕩潮溼的過道里來回衝撞。
我轉過身。
不再看他。
留他在牢房裡繼續砸自己的腦袋。
獄卒跟在我身後往外走。
把來時的波斯地毯捲起來。
上面沾了髒東西。
該扔了。
走到大門外。
天色放晴。
陽光有些刺眼。
一輛沒有徽記的黑色馬車停在臺階下。
車簾挑開。
露出一張戴著半張銀面具的臉。
“看夠了?”
車裡的人把玩著半塊玉玦。
跟我懷裡那半塊湊成了一對。
“這才剛剛開始。”
我踩著腳踏上了馬車。
江南官銀庫的五十萬兩白銀,還躺在水底。
那幾位拿了大頭的主子。
也是時候該見見光了。
那人將玉玦扔在車內的矮几上。
倒了一杯熱茶推過來。
“侯府倒了。王尚書也進去了。”
“江南那邊的證據,你要怎麼挖出來?”
我端起茶杯。
吹開水面上的浮葉。
“順藤摸瓜。”
“侯府只是個錢袋子。真正在背後操盤的人,不會不留後手。”
我抿了一口茶。
水溫剛好。
“等皇城司撬開王尚書的嘴。”
“那份要命的賬本,就該浮出水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