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紅妝送你入黃泉_第2章 正值初夏
第2章
正值初夏。
日頭毒辣。
院中那棵老槐樹沒能擋住光。
柳如煙被兩個丫鬟攙著跨進拱門。
她穿了一身水紅軟綢對襟裙。
料子極薄。
身後跟著四個捧盒子的粗使婆子。
“這院子的青磚該換了,硌腳得很。”
她停在石階下,沒行禮。
抬手理了理鬢角。
一支嬰兒拳頭大小的紅寶石步搖在日頭下晃眼。
周邊的碎鑽折出幾道光斑。
正打在我坐著的石桌上。
旁邊掃地的兩個小丫鬟停了掃帚。
頭低得快貼到胸口。
“姐姐看這賬本。”
柳如煙示意婆子把紅木盒子擱在石桌上。
“上個月府裡的花銷超了二百兩,侯爺昨兒夜裡還跟我抱怨。”
她走近一步。
香粉味直衝鼻子。
“如今侯爺前程要緊,處處都要銀子打點。”
“我只好做主,把姐姐院裡每日的燕窩斷了。”
她用帕子掩住嘴。
眼角往上挑。
“姐姐最是賢良淑德,想必不會怨我越俎代庖。”
她故意把頭歪了歪。
那支步搖晃動出清脆的響聲。
“畢竟侯爺得了御賜的物件,也是頭一個賞給我。”
“這管家權既然交在我手裡,我總得替侯爺分憂。”
我端起茶盞,沒碰那賬本。
茶水冷透。
苦澀味散在舌尖。
拱門外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沈舟走得很急。
衣襬帶起一陣風。
他身上那件青色常服還有些皺。
柳如煙換了副面孔。
她迎上去。
身子軟軟地靠向沈舟。
“侯爺怎麼下朝就趕來了。”
沈舟順手攬住她的腰。
目光全落在我臉上。
他快步走過來,拉開一把圓凳坐下。
雙手伸過來,死死握住我的手腕。
指腹的粗繭磨著我的皮膚。
“夫人。”
他叫了一聲。
聲音拖得很長。
“煙兒年紀小,行事難免張狂,你莫要與她置氣。”
他邊說邊用大拇指按壓我的手背。
“侯府上下,裡裡外外全靠你支撐。”
我抽出手。
把茶盞放下。
杯底磕在石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侯爺有話直說。”
沈舟乾咳了一聲。
把凳子往前拉了半尺。
“吏部的考評就在下個月。”
“尚書大人透了口風,若是能拿出五萬兩銀子修繕水利......”
他頓住了。
死死盯著我的眼睛。
“戶部侍郎的缺,就是我的。”
柳如煙在旁邊插嘴。
“姐姐嫁妝豐厚,城南那幾間鋪子連在一起,少說也值這個數。”
沈舟沒出聲阻攔。
他配合地點了點頭。
“夫人若肯在這節骨眼幫我這一把。”
他抬起右手舉在耳邊。
“待我謀得實缺,定上摺子為你請封一品誥命。”
“往後這府裡只有你說話的份。”
我看著他因激動而漲紅的臉。
手伸進寬大的袖口。
指尖摸到那張硬挺的黃紙。
我將它抽出來,按在桌面上。
沒有推過去。
“城南的鋪子抵出去了。”
我放輕聲音。
沈舟的臉沉下來。
柳如煙正要接話,我又補了一句。
“換了這張契書。”
黃紙攤開。
鮮紅的戶部大印和江南鹽政司的官印並排蓋在正中。
沈舟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騰地站起來。
帶倒了身後的圓凳。
“江南鹽引?”
他的聲音拔高了八度。
破了音。
柳如煙也瞪大眼睛,伸長脖子往桌上看。
“這可是江南最肥的差事,日進斗金!”
沈舟雙手撐在桌面上,整個人往前傾。
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起來。
“夫人從哪裡尋來的這等路子?”
我用手帕按了按眼角。
“外祖父生前的舊部,念著最後一點香火情。”
“搭上了江南鹽政司的線。”
我把手蓋在契書上,手指收緊。
“這生意穩賺不賠,本想著留給肚裡的孩子傍身......”
“糊塗!”
沈舟一巴掌拍在石桌上。
震得那個紅木盒子跳了一下。
“這等大宗買賣,你一個深閨婦人如何壓得住!”
他繞過半個桌子,伸手去搶那張黃紙。
“我若做了戶部侍郎,孩子將來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你將這生意交予我。”
“我這就去打點尚書大人,剩下的全充入公中!”
柳如煙不甘示弱。
“姐姐莫要目光短淺耽誤了侯爺的前程。”
我慢慢挪開手。
沈舟一把抓起契書。
他根本沒看清條款,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的落款處。
他從腰間拔出防身的短匕首。
“慢著。”
我出聲打斷。
“鹽引過戶有規矩。”
“改換契主,得見血印為證。”
我指了指契書背面那幾行蠅頭小楷。
沈舟頭都沒抬。
刀刃在左手食指上一劃。
血珠子直往外冒。
他將手指重重按在落款處。
指印紅得發暗,在黃紙上暈染開。
“妥了。”
他長出一口氣。
把契書折成四方塊。
動作輕柔地塞進貼身的衣襟裡。
用力拍了兩下。
“夫人只管在府裡養胎。”
“最多三日,聖旨便能下來。”
他看都沒看柳如煙一眼,轉身大步朝外走。
步子邁得極大。
恨不得一步跨進皇城。
柳如煙急得跺腳,招呼丫鬟跟上去。
院子裡空了。
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石桌上的血跡沒幹透。
我端起那杯涼茶,全部倒在青磚縫裡。
水漬滲進土中。
消失不見。
那張契書是真貨。
上面蓋的官印不假。
憑此文書就能調配江南十二路官鹽。
可沈舟太心急了。
他但凡翻過去看一眼附頁條款。
就能發現那張鹽引繫結的出貨路線。
正好是上個月兵部報備的運糧水道。
在那條水道的幾條貨船底部。
全堆滿了純正的雪花私鹽。
大楚律法白紙黑字寫著。
販私鹽五十斤,流放三千里。
販私鹽五百斤,絞監候。
船上裝了十萬斤。
足夠沈舟連帶他那九族親眷。
在菜市口整整齊齊砍上三回。
算算腳程。
巡鹽御史的官船,今晨剛好停靠在那個碼頭。
三日。
聖旨等不到了。
抄家的衙役倒是能按時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