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全城都罵我是吸乾賑災銀的狐媚子。
六十歲的巡撫為了我,當眾打了結發三十年的正妻三十大板。
爛菜葉堆滿別院門口,我縮在老頭懷裡,哭得梨花帶雨。
當天夜裡,他賞的三千兩金首飾,被我塞進了運糧的麻袋。
沒人知道我是太子手下的暗探,代號驚蟄。
我要的不止是他的錢,還有他藏起來的那本通敵賬冊。
......
門閂斷開的時候,我正對著銅鏡描眉。
王氏衝進來,後頭跟著十幾個家丁,滿屋子都是汗味和炭火氣。
她沒給我起身的機會,扯住我的頭髮,反手就是兩巴掌。
嘴裡一股腥甜,我嚐到了自己的血。
“賤籍出身的東西,也敢打庫房鑰匙的主意?”
“夫人冤枉,奴家連庫房在哪兒都不曉得......”
“不曉得?老爺昨夜在你這兒要了兩回水,鑰匙就掛在他腰上!”
她拽著我往院子裡拖,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疼得我眼前一黑。
門外早擠滿了人,有人扔進來一顆臭雞蛋,正砸在我肩頭。
“就是她,城外餓死了幾百口,她身上還戴著金鐲子!”
“老東西六十了都不放過,狐狸精投的胎!”
我縮起肩膀,把臉埋進袖子裡,任蛋液順著脖子往下淌。
罵吧,罵得越兇越好。
滿城的恨都落在我身上,就落不到那個老頭身上,他才肯留著我。
“住手!”
劉巡撫的聲音從門口傳來,帶著喘。
他一腳踹在王氏腰上,王氏踉蹌著跌坐在地,髮髻散了半邊。
老頭彎腰把我撈進懷裡,手掌在我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心肝,打疼了沒有?”
“老爺......奴家不要那些首飾了,奴家回鄉下去,省得夫人生氣。”
“胡說,誰敢趕你走!”
王氏從地上爬起來,指著我的手都在抖。
“劉承德,你看看外頭那些人!你要為了這個娼婦毀了劉家?”
“毀了劉家的是你。”
老頭的聲音沉下來,掃了一眼院門外黑壓壓的人頭。
“當著全城百姓撒潑,你嫌我這頂烏紗戴得太穩?”
王氏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
“拖下去,打三十板,送回孃家想清楚。”
板子落下去的聲音一聲比一聲悶,王氏起先還罵,後來只剩下哼。
我在老頭懷裡發抖,眼淚一顆顆砸在他的綢衫上。
指甲掐進掌心,我把滿口的血水一點點嚥了回去。
他護我,跟心疼沒多大關係。
百姓罵外室貪財,總好過追問巡撫衙門的賑災銀去了哪裡。
當晚他留宿,臨走時讓人抬來一隻檀木匣子。
“三千兩的成色,夠你壓驚了吧?”
“老爺待奴家真好。”
我替他繫好腰帶,指尖在他腰間那串鑰匙上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我,笑得滿臉褶子。
“乖乖待著,往後還有。”
三更天,後門傳來兩聲梆子響。
收夜香的老周推著車,車底是夾層。
我把匣子裡的金釵玉鐲一件件塞進麻袋,他壓低了嗓子。
“三千兩換糧,能撐青石縣五天。”
“五天夠了,蕭大人那邊怎麼說?”
“賬冊還沒下落,讓你別急。”
我點點頭,把最後一隻金鐲子塞進去之前,藉著月光翻看了一眼。
鐲子內圈刻著極小的一個字,是“賑”。
我的手頓住了。
老周湊過來,看清那個字之後,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
“這是官銀熔的,拿去換糧,糧商一驗就露餡。”
我攥緊那隻鐲子,後背出了一層冷汗。
一個六十歲的老狐狸,會蠢到把贓銀打成首飾送給外室嗎?
院牆外頭,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
是劉巡撫身邊那個啞巴長隨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