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有青雲_第1章 我生來記仇

我生來記仇，誰欠我，我必討還。

父親得來兩條雲錦裙，轉手全送進長姐院裡。

我拿走其中一條;第二天長姐穿著新裙出門，卻見另一條正披在街邊黃狗身上。

母親花重金買回一匣遠山黛，也悄悄全給了長姐。

我連夜替長姐細細畫眉，一次便把整匣眉黛耗得乾淨。

她頂著兩道濃黑粗眉，足足三個月都洗不掉。

長姐哭得斷氣，父母和兄長從此至少不敢把偏心擺到明面上。

到了及笄那年，太子親自登門求娶我。

母親卻來勸我:

「娘並非偏心，只是你到底沒有長姐柔順。」

「娘另替你擇一門好親事，把太子留給長姐吧。」

我聽完彎起唇角:

「好，我讓。」

「夫婿倒不勞娘費心。」

「先把咱們全家的九族名冊給我一份，如何?」

1.

「如此忤逆，你是要反了這個家嗎?」

巴掌迎面落下，我側身讓開。

「啪!」

掌風擦過我，響聲卻落在旁邊看戲的長姐臉上。

沈姝捂住臉，母女二人一時都愣了。

「你還敢躲?」

我再向後退，雙手交疊在腹前，笑得乖巧。

「不是常說打是親、罵是愛麼?」

「母親這份獨一無二的疼愛，自然該留給長姐。」

「您總嫌我脾氣壞，不配得好東西，想來母愛這樣金貴的東西，我更受不起。」

「羨慕歸羨慕，我哪敢同長姐爭呢。」

「你少在這裡胡扯，我方才分明是要......」

桌案被父親拍得一震。

「逆女，你非得把一家人攪得不得安生?」

我眨了下眼。

「女兒不過照實說。太子要娶的人是我，母親偏要我把婚事送給長姐。」

母親不敢看我，父親手背青筋暴起，我便一字一頓往下說。

「爹孃究竟通了什麼門路，連太子的主意都能替他改?」

「莫非再過幾日，陛下坐哪把椅子，也得先來問過二位?」

「一人飛昇，家中雞犬都能沾光。爹孃既有這般本事，我當然得先替九族備好後事。」

父親氣得臉色發青，連氣都喘不勻。

沈姝終於回神，含淚縮到母親身後。

「妹妹，我喜歡太子許多年了，也早早立過誓，這輩子除了他誰也不嫁。」

「可你若不肯，我絕不會與你搶......」

話未說完，她便搖搖欲墜。

母親忙把人抱緊，語氣頓時軟下來。

「好孩子，這事與你無關，是你妹妹半點也不肯讓你。」

我險些當場笑出來。

「長姐若掉進西湖，怕是滿錢塘的人都能就著湖水品茶。」

「這麼會演，還不去梨園做臺柱，實在浪費老天賞的本事。」

我略停了停，又把刀往深處送。

「母親也不必忙著替她數落我。」

「您日日說我心窄，見不得長姐好，想必您自己也是一樣的性情。」

「一家人就該齊齊整整，上頭的梁若正，下面又怎麼會歪?」

母親臉上再無血色，父親抬手指著我，氣得指尖亂顫。

「你......你是存心要毀了這個家?」

我唇邊的笑反而更深。

「我才說幾句實話，這個家就要毀了?既敢做，又何必怕人說。」

滿屋寂靜，我轉身回院。

2.

出生三個月後，我被送往江南外祖家。

六歲那年沈家接我回府，人人卻都把我當災星。

唯有沈姝偶爾會給我一個笑臉。

年幼的我竟把那點笑，當成滿府唯一的善意。

湖邊那一日終於到了，她笑著拉我到岸邊，抬手指向水中。

「妹妹，你看湖裡那尾紅鯉。」

我才低頭去看，她已經撒手跳湖。

水聲轟然炸開。

她在水中哭喊:「是妹妹，是她把我推下來的!」

父母趕到後沒問經過，先認定我是兇手。

「你姐姐才八歲，難道還會拿這種事騙人?」

「替你改名叫沈棠，是盼你安穩守分。誰知年紀這樣小，心竟狠成這樣!」

父親踹中我?口，我滾下臺階，後腦撞上石沿。

所有人都圍住長姐，抱著哄著她回院。

母親一路抹著眼淚。

「姝兒從小體弱，哪裡經得住這種驚嚇!」

父親沉著臉接了一句。

「她若傷著一星半點，你便拿命來賠!」

血沿後頸一點點滲進衣領。

那一刻，我終於懂了。

在這個家，我的性命還抵不過長姐一滴眼淚。

從此，沈家二小姐便成了眾人口中「爭強好勝、嫉妒成性」的惡人。

3.

母親斷了我一個月的飯食。

丫鬟偷給我半個冷饅頭，當場被婆子發現。

母親冷聲發話。

「你既這麼疼她，那往後連自己的飯也省了吧。」

父親跟著說道:

「沈棠這塊朽木，教也教不好。以後府中飯食都交給她做。」

「像她這樣低賤的人，本就只配幹低賤的活。」

一家幾十張嘴，全壓在我一個孩子身上。

我比灶臺還矮，只能踩著凳子翻鍋。

長姐嫌菜口重，母親怪湯沒味，兄長又挑盤裡肉少。

最後一盤菜上桌時，他們早已動筷。

長姐夾起一筷魚肉，才入口便蹙起眉。

「妹妹，今天這魚腥氣太重。」

母親也嚐了一口。

「確實難以下嚥，真是沒用。」

沈珩推開飯碗，父親也沉了臉。

「拿去重做。」

望著那條被嫌棄的魚，我忽然覺得再忍下去，自己早晚也會同它一樣。

任人挑揀，任人厭棄，最後被倒進泔水桶。

「好，我再做一回。」

片刻後，我端著一大碗熱湯重新進來。

「魚已經收拾好了，爹孃先喝口湯壓壓餓。」

當夜，滿府主子都吐瀉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