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孃離世後,兄長一直寵著我長大。
嫂嫂嫁進門幾年,待我始終溫柔周全。
我在外頭再任性,到了兄嫂面前也會收起脾氣。
及笄那年,他們一心要把我許給兄長的至交。
兄嫂都說那人端方可靠,這樁親事再穩妥不過。
我從沒懷疑過他們。
嫁過去三年,夫君禮數樣樣不缺,待我卻始終冷淡。
我以為只是他性子淡,日子久了總會親近。
全家進香那天,山路上突然衝出流匪。
刀落下來的那一刻,夫君和兄長同時撲向嫂嫂。
他們把她護得嚴嚴實實,卻把我留在亂刀前。
等我醒來,腹上添了刀傷,孩子沒了,我也再不能有孕。
從那天起,我心裡只剩下刀意。
一個,兩個,三個。
全是我最信任的至親。
1.
嫂嫂又來看我了。
山路遇襲以後,她每天都來謝府探望,至今已有半年。帶來的點心一日一換,湯藥也都是親自盯著人熬好。
我在她的寬慰和照料下,傷勢才一點點養回來。
如今嫂嫂已有七個月身孕。她坐了沒多久,眉間便顯出疲憊。
我握住她的手,勸道:「我的身子已無大礙。嫂嫂月份這樣重,往後別再為我日日奔波。」
她輕輕嘆氣,眼眶也紅了,反手攥住我的指尖。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妹妹。那場禍事害你受了這樣大的罪,我若不來看看,夜裡也睡不安穩。」
我們又說了片刻閒話,我再三催她回府歇息。她叮囑侍女好生照看我,這才扶著腰慢慢離開。
房門合攏,屋裡一下靜了。
我的手又習慣性落到小腹。那裡曾有一個讓我滿心期待的孩子,如今只剩一道猙獰的傷疤。
窗外秋海棠正開得熱鬧。我在屋中悶了太久,忽然想去園子裡走走。
春禾不肯,覺得我如今碰一下都要碎。我軟磨許久,她才答應讓我出去一刻鐘。
長廊下有秋風捲過,花香從庭院深處飄來。夕陽落在謝府後園裡,景色仍同從前一樣好。
轉過涼亭,假山深處突然傳出一男一女的說話聲。
春禾皺起眉,小聲罵道:「也不知哪個沒規矩的,竟趁小姐病中躲在這裡私會。」
我按住她的手臂,示意她噤聲,又放輕腳步走近。
疊起的山石遮住人影,只把斷續的話送到外面。
「你是不是瘋了?若被旁人撞見怎麼辦?」
那道溫柔的聲音,我再熟悉不過。方才在房裡柔聲安慰我的嫂嫂,此刻就在山石後面。
我的心猛地一沉,連呼吸也放得極輕。
男人很快開口。那是謝珩的聲音。
「令儀,你這些日子一直躲我,我只能來這裡見你。」
春禾渾身僵住,險些叫出聲,只能??捂住自己的嘴。
我站在假山外,手指越攥越緊。
嫂嫂的氣息很亂,像在哭,又像想把什麼話吞回去。
謝珩先認了錯,「我知道這樣做有罪。」
他停了片刻,聲音壓得更沉,「可我沒法看著你受委屈。你肚子裡懷著的,還是我的孩子。」
渾身的血彷彿在這一刻凍住。
半年前,我有孕剛滿兩個月,嫂嫂也診出喜脈。她說要同兄長去寺裡還願,又邀我一起上香。
我原本不想出門。她卻再三勸我,說寺中香火靈驗,也可為我腹中的孩子求一份平安。
謝珩得知後,當即讓人備車同行。
車隊剛出城,便碰到流匪作亂。
兄長與謝珩上前應敵,我拉著嫂嫂躲到角落。
她卻不肯安分,掙扎著要衝出去幫忙。我急著護住她,只能??拉住她的手。
拉扯間動靜太大,幾名流匪聞聲轉頭,提刀朝我們衝來。
兄長和謝珩察覺動靜,雙雙掠到嫂嫂身邊,將她嚴嚴實實護在身後。
那道刀鋒,便落在了來不及躲開的我身上。
2.
再次醒來時,我的小腹已經多出一道難看的疤。
那是半年前的事。
我躺在床上,先看見帳頂的纏枝蓮紋在眼前晃動,隨後聽見自己說:「疼。」
疼得連呼吸都牽扯傷口,可我還是問了第二句:「他們都平安嗎?」
春禾哭得說不完整,只告訴我兄長、嫂嫂和謝珩都沒有性命之憂。
我應了一聲:「知道了。」
隨後閉上眼,只想再睡過去。
太醫的話,是我醒來第三日聽見的。孩子沒保住,刀傷又損了根本,我往後不會再有孕。
謝珩坐在床畔,握著我的手,臉上的歉疚看得分明。我當時甚至替他找理由,覺得他只是慢熱,遇到兇險才會失了分寸。
直到今日,我靠在假山外,才知道那點歉疚是給誰看的。
假山裡面,那兩個人還沒有說完。
嫂嫂的聲音發緊,「阿珩,我們已經各自婚配,孩子的事更不能再提。棠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不能繼續害她。」
謝珩答得很冷,「我既娶了她,自會讓她衣食無憂。你只管養好身子,別替她操心。」
「謝珩!」嫂嫂忽然落淚,「我不能只顧自己。棠兒才失了孩子,你怎麼能說得這樣輕......」
山石間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謝珩才軟下聲音,「令儀,別哭,是我說錯了。
你要我怎麼做,我都依你。」
他的語氣裡有慌亂,也有低聲下氣的哀求。那是我成婚三年,從未得到過的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