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村裡人都說我傻,大雨天在河灘上撿了個半死不活的男人回來。
我娘氣得拿掃帚抽我:
“死丫頭,你自己都吃不飽,還撿野男人!”
可我看著他胸口那道從左肩劈到肋骨的刀傷,實在狠不下心。
七十多天,我把攢了兩年準備蓋新房的錢全熬成了藥。
他醒那天,外頭下著暴雨,跟我撿他那天一樣。
他看了我很久,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刮鐵:
“恩人,救命之恩,必當湧泉相報。”
一年後,我坐在了金鑾殿最高處那把椅子上,
底下文武百官跪了一地,高喊:
“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
“你個死丫頭!想一齣是一齣!”
林秋照尖利的嗓音劃破了屋外的雨幕。
帶著倒刺的竹掃帚狠狠抽在我的脊背上,發出沉悶的裂帛聲。
粗糙的竹篾瞬間劃破了單薄的麻衣。
火辣辣的疼順著脊骨竄進腦子裡。
我死死咬著牙,沒吭聲。
整個人像只護食的母狗,趴在鋪滿潮溼稻草的木板床上。
我的身下,壓著一個男人。
一個渾身是血、幾乎辨認不出面目的男人。
“滾開!我今天非把這晦氣東西扔回河灘喂王八!”
林秋照見我不躲,扯著我的頭髮往後拽。
頭皮傳來撕裂般的痛楚,我被迫仰起頭。
眼前是林秋照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深深的法令紋裡夾著常年化不開的刻薄。
“娘,他會死的。”
我聲音沙啞,雙手依然死死抓著男人的衣角。
那布料已經被血水和泥漿糊成了一團硬塊。
“他死不死關我屁事!”林秋照一腳踹在我的大腿上。
“家裡米缸都見底了!你還往回撿這種半死不活的野男人!”
“你是不是想男人想瘋了?”
刻毒的咒罵伴隨著雷聲,砸在這個四處漏風的茅草屋裡。
我沒有去看林秋照的眼睛,視線固執地越過她的胳膊。
停在男人胸口那道猙獰的傷口上。
從左肩一直劈到肋骨,皮肉翻卷著,露出森森白骨。
雨水順著漏雨的屋頂滴下來,砸在傷口周圍,沖刷出淡淡的血水。
哪怕是村裡殺豬的張屠戶,也沒見過這麼狠的刀法。
“我不用家裡的米。”我鬆開手,胡亂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我自己攢了錢。”
我慢慢從地上爬起來,動作僵硬。
林秋照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亮得嚇人。
“錢?你哪來的錢!”
她一把薅住我的領口,唾沫星子噴在我的臉上。
“說!是不是偷了老孃的棺材本!”
我用力掰開她粗糙的手指,一字一頓地回答。
“那是我上山採藥、給人洗衣服,攢了兩年準備修房頂的錢。”
“你敢動那筆錢試試!”林秋照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尖叫起來。
“那是留給你弟弟娶媳婦用的!”
她口中的弟弟,是那個整天在村口賭錢、連醬油瓶倒了都不扶的沈寶根。
我冷笑一聲,越過她,徑直走到牆角。
那裡有一個破舊的瓦罐。
我剛伸出手,一隻腳重重地踩在我的手背上。
泥水混合著粗糙的鞋底,碾壓著我的指骨。
“喲,阿蘅妹妹這是在幹嘛呢?”
一道嬌俏卻透著譏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謝蘭苕撐著一把嶄新的油紙傘,穿著乾淨的粉色襦裙,慢悠悠地跨過門檻。
她是村長的女兒,平日裡最見不得我好。
此刻,她正用那種看陰溝老鼠的眼神看著我。
順帶嫌惡地瞥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男人。
“林嬸子,你家阿蘅可是出息了,還沒出嫁呢,就知道往床上拉男人了。”
謝蘭苕掩著嘴,笑得花枝亂顫。
林秋照的臉瞬間漲得紫紅。
她覺得我丟了她的人。
“閉嘴!”林秋照衝著謝蘭苕吼了一句,轉頭更加用力地碾壓我的手。
“小賤蹄子,今天這錢你一分也別想拿走!”
指骨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我沒有求饒。
我只是抬起另一隻手,摸到了藏在瓦罐旁邊的一把生鏽的柴刀。
這是我為了防山裡的野獸,特意磨過的。
刀鋒冷冽。
我猛地抬起頭,眼神死死地盯著林秋照。
“把腳拿開。”
我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死氣。
柴刀在昏暗的光線下閃著寒光。
林秋照的動作僵住了。
謝蘭苕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想幹什麼?你敢跟老孃動刀子?”
林秋照色厲內荏地吼著,腳底的力道卻不由自主地鬆了。
我抽回手,手背上已經破了一大塊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我沒有去管傷口,直接抱起那個沉甸甸的瓦罐。
裡面傳來銅錢和碎銀子碰撞的聲響。
那是我的命。
現在,我要拿它去換另一個人的命。
“你去請大夫。”我轉頭看向謝蘭苕。
“我不去!那野男人一身血,晦氣死了!”謝蘭苕拼命搖頭。
我從瓦罐裡摸出一小塊碎銀,大概有一錢重。
直接扔在她的腳邊。
“請鎮上的薛南星大夫。剩下的錢,歸你。”
謝蘭苕看著地上的銀子,嚥了口唾沫。
這足夠買兩盒她心儀已久的胭脂。
她飛快地撿起銀子,連傘都沒撐好,轉身衝進了雨幕裡。
屋子裡再次剩下我和林秋照,還有那個生死不知的男人。
林秋照看著我手裡的瓦罐,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你個敗家玩意兒!那可是二兩銀子啊!”
她猛地撲過來,想要搶奪瓦罐。
我沒有躲閃。
我只是將柴刀的刀刃,輕輕貼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敢過來,我就死在這裡。”
“背上一條人命,沈寶根這輩子都別想娶媳婦。”
林秋照硬生生停住了腳步。
她看著我脖子上滲出的一道血線,嘴唇哆嗦著。
“瘋了......你真是瘋了......”
她指著我的鼻子,手指不停地顫抖。
“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野男人,你連命都不要了!”
我放下柴刀,轉身走到床邊。
男人依舊緊閉著雙眼,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我用打溼的破布,一點一點擦去他臉上的泥汙。
露出一張蒼白卻稜角分明的臉。
“他沒死。”
我盯著他毫無血色的嘴唇。
“只要我有一口氣,他就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