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出嫁那日,送親隊伍在峽谷遇伏。
未婚夫蕭鶴川墜落山崖,裴照野從亂軍中將我救了出去。
醒來後,我忘盡前塵。
他握著我的手,紅著眼告訴我:
“阿妤,我是你的夫君。”
裴照野帶我回京,補了一場十里紅妝的婚禮。
六年裡,他不納妾,不宿花樓,連 戰場上都貼身帶著我繡的平安符。
人人都說,定北侯愛妻如命。
直到我小產那夜,他恩師之女溫明姝三次遣人求救。
裴照野守著昏迷的我,錯過了營救溫父的最後時辰。
三日後,那封被截下的求救信,卻出現在我的妝匣裡。
裴照野認定是我因嫉妒藏了信。
從此,他看我的眼神只剩失望。
侯府家宴上,溫明姝戴著我母親的遺物玉鐲,撫著微隆的小腹道:
“侯爺已經答應,讓我以平妻之禮入府。”
裴照野沒有否認。
他只低聲勸我:
“你欠她一條命,別再鬧了。”
我笑著將和離書放到他面前。
“好,我把侯夫人的位置也賠給她。”
他以為我離開侯府,活不過三日。
可他不知道,我早已記起所有事。
更不知道,當年墜崖的蕭鶴川沒有死。
他在敵國做了六年俘虜,如今正帶著赫赫軍功歸京。
裴照野撕碎和離書的第二日,賜婚聖旨送進了侯府。
聖旨上,我與蕭鶴川的名字並列在一起。
那一刻,他終於知道,
偷來的夫人,終究要還。
......
“把信藏在妝匣裡,看著她父親去死,你就這麼恨她?”
裴照野將那封求救信重重地摔在我床榻上。
我看著他泛紅的雙眼,小產後的身子還在隱隱作痛。
“我沒有見過這封信。”
我輕聲說道。
“還在狡辯!”
裴照野打斷我。
他指著那封信,“這是從你妝匣最底層搜出來的,你還說不是你。”
我抬起眼,看向門外的溫明姝。
她穿著素白的襦裙,眼眶通紅,搖搖欲墜。
“夫人,你若怨我,衝我來便是。”
溫明姝哽咽著開口。
“為何要斷了我父親的生路?”
裴照野轉身,動作輕柔地將溫明姝扶進屋內。
“明姝,你身子弱,先坐下。”
他轉頭看向我時,眼神卻很冷。
“阿妤,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揪緊了身下的錦被,看著他的眼睛,固執地說道。
“我說了,不是我。”
“那日我小產腹痛難忍,連床都下不了。”
“如何去截下她的求救信?”
裴照野愣了一下,視線下意識地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閃過一絲懊悔。
那裡曾孕育過我們期盼了三年的孩子。
但很快,那絲懊悔就被溫明姝低聲的抽泣蓋過了。
“侯爺,都是我的錯。”
“若不是我遣人來求救,夫人也不會動了胎氣。”
“父親的命,就當是賠給夫人的孩子吧。”
裴照野的臉瞬間就沉了下來。
他握住溫明姝的手。
“休要胡說!恩師的命,誰也賠不起。”
他再次看向我,語氣生硬。
“阿妤,給明姝道歉。”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喉嚨發緊,連呼吸都痛。
半晌後,我閉上眼睛,“我沒有錯。”
“我沒做過的事情,絕不認!”
裴照野猛地站起身,打翻了桌上的藥碗,烏黑的藥汁灑了一地。
苦澀的味道在屋內蔓延開來。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一向懂事,如今怎麼變得這般惡毒?”
“明姝已經失去父親了,你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
我睜開眼,平靜地看著他。
“裴照野,我的孩子也沒了。”
他身形一僵,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溫明姝卻在這時身子一軟,倒在他懷裡虛弱地喘息著。
“侯爺,我頭好暈。”
裴照野立刻將她打橫抱起。
“我先帶她去看大夫。”
走到門口,他又停下腳步。
“你好好反省。”
“等你想通了,我再來看你。”
腳步聲漸行漸遠,屋內重歸寂靜。
我靠在床頭,看著地上的狼藉沉默不語。
丫鬟翠兒紅著眼走進來,哽咽道。
“夫人,奴婢給您重新熬一碗吧。”
“不用了。”
我輕聲說。
“去把妝匣拿過來。”
翠兒擦了擦眼淚,將妝匣捧到我面前。
我開啟最底層。
那裡原本放著我為孩子繡的虎頭鞋,如今卻空空如也。
我伸手摸了摸木盒的邊緣,指尖沾上了一點極淡的沉水香。
那是溫明姝最愛用的薰香。
“翠兒,把這匣子丟了吧。”
我語氣平淡。
“夫人,這可是侯爺當年送您的生辰禮啊!”
翠兒驚呼。
“髒了。”
“髒了的東西,留著平白惹人噁心。”
翠兒咬著唇,抱著匣子退了出去。
我靠在枕頭上,看著窗外的枯樹,內心無比淒涼。
管家在門外稟報。
“夫人,侯爺吩咐,將庫房裡那支千年人參送去溫姑娘院裡,說是給她補身子。”
“就是那根太后賞給您,讓您小產後調理身子的......”
管家的聲音越來越小。
“拿去吧。”
我打斷他。
“是。”
管家嘆了口氣,退了下去。
我閉上眼,拉過錦被蓋住自己。
小腹的墜痛一陣陣襲來。
我沒有哭,只是悄悄攥緊了藏在袖中的一枚玄鐵銅錢。
那是昨日,一個陌生的小廝塞給我的。
銅錢上刻著一個“蕭”字。
我摸著銅錢冷硬的邊緣,指尖微微發抖。
六年了。
他終於要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