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親手撕碎了她的無痛病歷_第7章
第7章
?時間倒回三年前。
?黑暗狹窄的地下室裡。
?沈知意坐在破舊的桌子前。
?一盞微弱的檯燈照亮了眼前黑色的硬皮日記本。
?她手裡握著一支鋼筆。
?每當痛苦和思念像毒癮一樣湧上來時,她就在紙上劃下一道深深的橫線。
?那是她記錄“恨他”的標記。
?第一道,恨他七年來的冷漠。
?第二道,恨他從未正面回應過她的期望。
?第三道,恨他在她離開時連一句“別走”都不願意說。
?她恨得清醒。
?恨得極其具體。
?她在日記本上一條一條列出陸延舟的“罪狀”:
?【一、忘記我的生日,卻記得林晚的忌日。】
?【二、從來不接我超過三秒的電話。】
?【三、面對曖昧從不解釋,也從不拒絕。】
?【四、讓我一個人在雪地裡等了三個小時。】
?每寫下一條,她就在旁邊狠狠畫下一道痕跡。
?紙張被劃破,墨水滲透了數層。
?她要用這些具體的仇恨,死死抵禦病症帶來的虛假甜蜜。
?她像一個孤身作戰的戰士,拼盡全力守衛著自己最後的一點理智。
?只要還恨著,她就還清醒地活著。
?然而。
?當橫線畫到第九十九道的那一天。
?異變突生。
?沈知意握著筆的手突然僵住了。
?她看著日記本上密密麻麻的罪狀。
?腦海裡那個原本清晰無比、讓她恨得撕心裂肺的影子,竟然開始迅速變得模糊。
?那種深刻的恨意,像握在手裡的細沙,順著指縫不可逆轉地流走。
?她感受不到憤怒了。
?也感受不到仇恨帶來的劇痛。
?沈知意徹底慌了。
?恐懼如涼水般從頭頂澆下。
?她不想忘!
?因為她心裡無比清楚——
?如果連恨都忘了,那就意味著那個男人在她生命裡留下的所有痕跡,都將徹底歸零。
?她寧願帶著仇恨痛苦地活著,也不願變成一個沒有過去的空殼!
?沈知意瘋狂地站起身。
?她在房間裡翻箱倒櫃。
?終於在行李箱最底下,翻出了陸延舟當年留下來的一件舊襯衫。
?她把襯衫死死按在臉上,貪婪地用力呼吸。
?她試圖從這件衣服殘留的氣味裡,重新找回當初被背叛、被拋棄的劇烈恨意。
?然而。
?衣服上的微苦鐵鏽味已經極其淡薄。
?無論她怎麼用力吸氣,心裡那股曾經翻江倒海的情緒,都再也掀不起一絲漣漪。
?沈知意咬咬牙。
?她猛地衝到調香臺前。
?她抓起最刺鼻的原料。
?腐蝕性的鐵鏽液體、冰冷刺骨的冷雨香精、還有帶有強烈腥味的舊傷口模擬劑。
?她將它們按極限比例混合在一起。
?一瓶代表著“徹底仇恨”的香水誕生了。
?氣味刺鼻、尖銳、令人作嘔。
?從那天起。
?沈知意每天早晚都會把這款香水噴在手腕上。
?她強迫自己去聞。
?強迫自己去回憶那些受過的傷害。
?用生理上的厭惡和刺痛,強行喚醒日漸消退的恨意。
?她的能力讓她能夠“品嚐”情緒的味道。
?在她的感知裡,恨意是濃烈的鐵鏽味。
?可隨著時間的推移。
?她驚恐地發現,手腕上那股濃烈的鐵鏽味,正在一天天變淡。
?最後。
?竟然退化成了毫無味道的白開水。
?她去買陸延舟最討厭的苦瓜和樟腦。
?她大口大口地嚼著,試圖用生理上的強烈反胃來刺激神經。
?沒用。
?毫無作用。
?她的身體和大腦已經單方面作出了決定——
?為了保住她的性命,身體正在強制切斷所有與陸延舟相關的神經連線。
?既然恨太痛。
?那就連同恨意一起收走。
?沈知意癱坐在空蕩蕩的地板上。
?手裡的香水瓶滑落,摔得粉碎。
?刺鼻的液體流了一地。
?可她的內心一片死寂。
?這一刻,她第一次感到了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
?原來遺忘比仇恨可怕一千倍、一萬倍。
?仇恨代表著他還在她的世界裡。
?而遺忘,是他正在從她的靈魂深處被一點點剜除。
?深夜。
?沉悶的雷聲在窗外轟鳴。
?沈知意機械地拿出了陸延舟的那件舊襯衫。
?她再次湊近鼻尖。
?這一次。
?她在襯衫領口的褶皺裡,聞到了一股新附著上去的氣味。
?那是高檔優雅的玫瑰香。
?屬於林晚。
?那是林晚最喜歡的香水味。
?放在過去,這一縷異樣的香氣足以讓她痛不欲生,足以讓她歇斯底里。
?可現在。
?沈知意聞到了。
?她的眉毛甚至沒有動一下。
?心裡沒有憤怒,沒有嫉妒,也沒有怨恨。
?只有一道極其平靜的念頭閃過:
?“哦。”
?僅僅是一個毫無波瀾的“哦”。
?這個字,比任何痛哭流涕都更決絕。
?沈知意看著自己的雙手。
?她徹底明白了。
?她的身體已經替她辦完了這場葬禮。
?她緩緩走到桌前,拿起了那本記錄了九十九次恨意的日記本。
?她沒有畫下第一百道橫線。
?她翻到日記本的最後一頁。
?提起筆。
?字跡不再凌亂,不再用力,而是異常地平穩、端正:
?【我不恨了。】
?寫完這四個字。
?沈知意將日記本合上。
?她拉開抽屜,將日記本放了進去,用鎖釦死死鎖住。
?隨後。
?她拿著那把小巧的金黃色鑰匙,一步步走到洗手間。
?伸出手。
?鬆開指尖。
?啪嗒。
?鑰匙落入黑洞洞的下水道口,順著積水瞬間衝得無影無蹤。
?做完這一切。
?沈知意關掉了房間裡所有的燈。
?地下室陷入了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
?她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沉沉睡去。
?而她不知道的是。
?就在這個大雨滂沱的夜晚。
?陸延舟站在她樓下的暴雨中,渾身溼透。
?他的手機螢幕亮著。
?在過去的三個小時裡,他給她打了整整三十七個電話。
?沒有一個被接通。
?陸延舟抬著頭,死死盯著那一扇剛剛熄滅燈光的窗戶。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不斷滑落。
?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苦澀而自嘲的笑。
?他以為她只是還在氣頭上。
?他以為她只是故意不接電話來懲罰他。
?他以為只要自己一直在樓下守著,總有一天能等到她消氣開門。
?他完全不知道。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
?沈知意已經在她內心的世界裡,親手為他舉辦了一場徹底告別的葬禮。
?突然。
?暴雨中的陸延舟看到,地下室門口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穿著黑色雨衣的人影。
?那個人影手裡拿著一把備用鑰匙,悄無聲息地插進了沈知意房間的門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