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後，探花郎抄書九月還我讀書銀_第9章 立夏那日

第9章

立夏那日，臨安城下了一場溫潤的梅雨。

雲錦坊的紫檀木櫃臺前，

擺著一疊磨得發軟的會子，

還有七八隻大小不一的銀錠。

整整五十兩，官鑄足色。

這是最後的一筆尾款。

九個月，二百七十個日夜。

他靠著替書坊校勘孤本、代寫訴狀，

以及染坊救火後官府補發的義勇賞銀，

竟真的將這五百二十兩舊賬，

一釐不差地全湊齊了。

陸修遠立在櫃檯外。

他換了一身乾淨素淨的青布長衫，

雖然洗得泛白，

但衣領袖口整整齊齊，再無半分落魄之氣。

燒傷的右臂雖仍有些僵硬，

可整個人站得筆直，

眼底的光芒沉靜而溫和。

周伯顫抖著手撥完最後一顆算盤珠子，

深吸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我。

我拿起那本磨破了邊角的紫檀賬冊。

翻到最末一頁，

飽蘸濃墨的羊毫在賬頁上重重一拉。

“五百二十兩，本息全訖。”

“自此，兩無虧欠。”

我的聲音很輕，

卻在寂靜的大堂內激起清脆的迴響。

陸修遠沒有動，

也沒有如釋重負般的張揚。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用素帕層層包裹的物件，

小心翼翼地揭開，

輕輕推到櫃檯上。

那是十年前我贈予他的斷紋青玉扣。

殘缺的斷口被他用細砂仔細磨得溫潤平整，

上面繫著的紅繩，

是他親手搓的一根嶄新絲線。

“蘇掌印。”

他輕聲喚道。

這九個月來，

他第一次正視我的眼睛，

目光坦誠得沒有一絲雜質。

“這枚玉扣，當年被我當成了換取青雲路的籌碼，

扔在爛泥裡玷汙了它。”

“如今我將它洗乾淨了，

原物奉還。”

我垂眸看著那抹清透的青色，

心底深處橫亙了九個月的硬塊，

在這一刻轟然消散。

“陸先生這是何意？”

“不是求你回心轉意，

更非奢望重續舊好。”

陸修遠搖了搖頭，

嘴角泛起一抹釋懷的自嘲。

“當年我借‘真愛’之名，

行的是貪慕權勢、背信棄義的苟且之舉。”

“我以為尚書千金愛我才情，

實則是自己骨子裡的自私與虛榮在作祟。”

“我不配做你的夫君，

連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我都差了十萬八千里。”

他深吸了一口氣，

朝我深深作了一個平輩揖禮。

“這九個月，

我每天都在泥水裡看清自己。”

“今日賬清人散，

陸某明日便要領命赴邊州任九品錄事參軍。”

“今生或許再難回臨安。”

“不知蘇掌印......

能否賞臉容陸某請一盞粗茶？”

“不談往昔，不敘恩仇，

只以尋常舊識的身份，

坐下來好好說兩句話。”

大堂外雨聲淅淅瀝瀝。

我伸出手，

將那枚冰涼卻乾淨的青玉扣收攏進掌心。

“好。”

我看著他，眼底泛起九個月來從未有過的從容。

“明日未時，

城西望江樓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