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後，探花郎抄書九月還我讀書銀_第6章 陸修遠沒有再登門哭求

第6章

陸修遠沒有再登門哭求。

九月的秋風卷著枯葉掃過瓦壟，

臨安城最深最窄的甜水巷口，

多了一個替人代寫書信、抄錄經卷的攤子。

一張瘸了半隻角的舊方桌，

幾刀發黃的毛邊紙，

攤前坐著個身穿粗布藍衫的落魄書生。

昔日金貴修長的雙手，

如今被劣質的油煙墨染得青黑，

食指和中指上磨起了一層厚厚的血痂。

那是陸修遠。

翰林院除了他的庶吉士散職，

同僚引他為恥，世家視他如敝履。

他一身清高風骨被現實碾得粉碎，

連買兩個素包子都得數著銅板度日。

初九那日，

臨安下了入秋以來第一場薄霜。

雲錦坊的總店大堂裡客人絡繹不絕，

櫃檯上算盤打得噼啪作響。

一道單薄佝僂的身影悄無聲息地邁進門檻。

陸修遠沒穿那身體面的長衫，

身上是件漿洗得發白褪色的粗布夾襖，

肩頭還沾著半片殘葉。

他沒有抬眼看正堂上掛著的金字招牌，

只默默走到賬臺前，

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包得整整齊齊的小包。

一層層剝開，

裡面是一塊碎銀子，還有兩吊銅錢。

“周掌櫃。”

陸修遠的聲音沙啞乾澀，

像砂石在粗陶上用力磨過。

“這是......折抵當年進京求學的束脩銀。”

“一兩三錢，煩請入賬。”

周伯愣住了，

手裡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

鋪裡的夥計和幾個熟識的茶商也停下交談，

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陸修遠臉色慘白，

背脊卻死死挺著，

沒有看我一眼，也沒有說一句軟話。

我從賬房內室掀簾走出，

素色裙裾在櫃檯後微微一頓。

“陸相公。”

我看著檯面上那塊尚帶著他體溫的碎銀。

“和離文書上寫得明白，

五百兩供讀花銷，

我並未立下借據向你追討。”

陸修遠眼睫猛地顫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

眼窩深陷，下頜泛著青黑的胡茬。

“你不討，是我不義。”

“我來還，是為做人。”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指甲深掐在掌心破舊的袖口裡。

“錦娘......蘇掌印。”

“當年是我豬油蒙了心，

拿你的血汗錢當成自己的通天梯。”

“這五百兩，我一文都不會少你。”

“我如今在私塾抄書，

每月能存下一兩二錢銀子。”

“只要我陸修遠還有一口氣，

這筆爛賬，我必定還清。”

說完，他長長作了個揖，

沒有糾纏，沒有乞憐，

轉身踏入了門外的風霜中。

我走上前，

將那塊碎銀收進掌心。

銀角粗糙不平，邊緣磨得發亮。

我翻開那本沉寂已久的紫檀舊賬冊，

提起蘸著硃砂的羊毫，

在“紹興五年秋束脩二十兩”一行下，

穩穩勾去了一兩三錢。

墨跡殷紅如血。

兩個月過去，又到了朔日。

風雪越發凜冽。

桌上的油紙包準時送到了櫃檯前。

一兩，八分，二錢。

算盤的撥弄聲在寂靜的堂內響起，

除了賬目與數目，

我和他隔著三尺櫃檯，

再沒多說過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