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離後,探花郎抄書九月還我讀書銀_第8章 開春後的第一場雷雨來得極凶
第8章
開春後的第一場雷雨來得極兇。
甜水巷窩棚前的那張爛木桌,
在融雪之後又支了起來。
陸修遠的身子消瘦得厲害,
兩頰深陷,
背脊卻比在翰林院時挺得更直。
二月二龍抬頭那日,
賬臺前如期送來了兩包碎銀。
一包折抵當月欠款,
另一包是一兩六錢,
連本帶利折算了冬日裡的傷寒藥與紙料錢。
周伯將銀子撥入錢匣,
按例在紫檀賬冊上落了硃砂勾印。
陸修遠接過對賬的回執,
朝櫃檯微微躬身行禮。
他沒有多言一句,
收好憑條,
轉身默默步入微寒的春雨中。
三月廿三,
雲錦坊城西的大染坊出了岔子。
晾布架下的油燈倒在乾草堆上,
春風一吹,
火勢藉著桐油迅速躥上了染房房梁。
濃黑的煙柱直衝雲霄,
燒紅了半邊天。
“快救賬房!今年供官家的料單全在裡頭!”
周伯站在火場外嘶聲力竭地大喊。
可火舌已舔到了窗欞,
熱浪逼得夥計們連連倒退,
沒人敢以命相搏。
我提著裙襬匆匆趕到時,
火舌已經吞掉了半間偏廳。
那是蘇家三代積攢下的心血,
若料單付之一炬,
官府怪罪下來,
蘇家整座商號都要遭查封抄沒。
正當絕望之際,
一道藍灰色的人影猛地撥開人群。
那人抓起水桶狠狠兜頭澆下,
撕下衣襟捂住口鼻,
毫不遲疑地一頭扎進了熊熊烈焰中。
“那是......陸相公?!”
夥計驚駭地失聲大叫。
火星四濺,
梁木坍塌的悶響一聲接著一聲。
我的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掌心沁出一層冰涼的冷汗。
十指深深陷進掌肉,
連呼吸都停滯了。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
那道身影撞破燒塌的側窗滾了出來。
陸修遠半邊身子的衣裳已被燒成灰燼,
後背被斷梁砸出一大片焦黑的血肉。
他伏在泥水裡劇烈嗆咳,
口鼻間全是被煙燻出的黑灰。
可他的雙手,
依然死死護著懷裡那隻沉重的鐵皮賬箱。
箱蓋嚴密,
裡面的賬冊與文牒毫髮無損。
周伯帶著幾個夥計紅著眼眶衝上去,
手忙腳亂地將他從滾燙的泥水裡攙扶起來。
“陸相公!您這是何苦啊!”
陸修遠咳出一口帶血的唾沫,
顫抖著將鐵箱往前推了推。
“單子......都在裡面。”
他吃力地抬起眼,
視線越過紛亂的人群,
與幾步之外的我撞在了一起。
那雙眼裡沒有往昔的狂妄自負,
也沒有求和的卑微諂媚,
只有一片坦蕩與沉靜。
“當年你供我讀書,
我燒了你半生心血。”
“今日......總算護住你一次。”
他扯出一絲虛弱的苦笑,
拒絕了夥計的攙扶。
他拖著焦黑帶傷的右腿,
一步一踉蹌,
硬撐著朝巷口的陰影裡挪去。
既沒有藉機索要賞銀,
更未求一句原諒。
我站在泥濘的雨地裡,
看著那道蹣跚遠去的背影,
喉頭泛起一陣酸澀。
十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書生死了。
如今從烈火裡爬出來的,
才是一個真正頂天立地的男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