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女兒什麼都不知道_第6章
第6章
?那一句話像驚雷一樣在空氣中炸開。
?我猛地扭過頭。
?看向陸明遠。
?陸明遠臉色劇變。
?他猛地抽回手。
?把袖子往下扯了又扯。
?死死蓋住手腕。
?“沒什麼。”
?陸明遠聲音發燙。
?眼神慌亂。
?“爸爸今天去抽血體檢了。”
?他拉著陸念就往外走。
?“走。”
?“爸爸送你上學。”
?陸念歪著頭。
?“可是抽血只有一個針眼呀。”
?“爸爸手臂上有好多好多小的。”
?我站在原地。
?看著陸明遠狼狽離去的背影。
?手腳冰涼。
?那不是抽血體檢的針眼。
?那是頻繁賣血留下的痕跡！
?他為了籌那三萬塊錢給我媽還債。
?居然跑去賣血！
?這個男人到底揹著我走到了哪一步？！
?到了晚上。
?陸明遠又沒有按時回家。
?這是他連續第七天“加班”。
?每天晚上十一點以後回來。
?早上六點不到就悄悄離開。
?陸念每天晚上都搬著小板凳。
?趴在客廳的窗臺上往樓下看。
?每次有車燈劃過小區走道。
?她的眼睛就會亮一下。
?然後又一點點暗下去。
?等到十點多。
?她實在熬不住。
?趴在窗臺上睡著。
?我再把她抱回床上。
?第八天晚上。
?十點半了。
?陸念坐在窗邊。
?小手死死捏著小熊玩偶。
?任憑我怎麼勸。
?她就是不肯去睡覺。
?大眼睛裡含著眼淚。
?紅通通的。
?“念念。”
?我蹲在她面前。
?去拉她的手。
?“聽話。”
?“先去睡。”
?“爸爸今天工作忙。”
?陸念癟著嘴。
?眼淚啪嗒啪嗒掉在玩偶上。
?“媽媽......”
?她奶聲奶氣的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哭腔。
?“爸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他是不是不要念唸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帶毒的硬針。
?直戳戳地扎穿了我的心臟。
?我眼眶瞬間紅透。
?陸明遠為了這個家。
?每天跑網約車。
?去碼頭搬貨。
?跑代駕。
?甚至跑去賣血！
?每天只睡不到四個小時！
?他拼了命想保住這個家。
?想給女兒買草莓。
?想保持一個父親的尊嚴。
?可四歲的陸念不懂這些。
?她看不到那些催款單。
?看不到那些傷痕。
?她只知道。
?爸爸很久很久沒有抱過她了。
?她以為爸爸不要她了。
?我猛地站起身。
?拿出手機。
?撥通了陸明遠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那邊傳來刺耳的風聲。
?還有嘈雜的車輛轟鳴聲。
?陸明遠喘著粗氣。
?聲音極其疲憊。
?“晚晚。”
?“我這邊還有兩個單子跑完......”
?“你現在回來。”
?我打斷他。
?語氣冰冷而決絕。
?沒有給他留一點退路。
?陸明遠頓了頓。
?“晚晚。”
?“這單跑完能賺八十......”
?“陸明遠。”
?我再次打斷他。
?字字字句句砸在手機上。
?“你女兒在等你。”
?“她說你不要她了。”
?電話那頭徹底陷入了死寂。
?只有冷風颳過麥克風的呼呼聲。
?過了整整五秒。
?陸明遠才發出一聲沙啞的乾咳。
?“我馬上回來。”
?四十分鐘後。
?鑰匙插進鎖眼。
?門被猛地推開。
?陸明遠站在門口。
?頭髮凌亂。
?身上穿著那件舊西裝。
?額頭上滿是冷汗。
?褲腿上甚至還有搬貨留下的水泥灰。
?他鞋都沒來得及換。
?就站在玄關。
?呆呆地看著客廳。
?陸念正趴在沙發邊上哭。
?聽到開門聲。
?她猛地抬起頭。
?看到陸明遠的那一刻。
?小姑娘從沙發上跳了下來。
?光著兩隻小腳丫。
?呼哧呼哧地跑過去。
?一把死死抱住了陸明遠的雙腿。
?“爸爸！”
?陸念哭得撕心裂肺。
?“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以為你不要念唸了！”
?陸明遠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丟掉手裡的車鑰匙。
?重重地跪倒在地板上。
?伸手將陸念死死抱進懷裡。
?把臉貼在陸念小小的肩膀上。
?“沒有......”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爸爸怎麼會不要念念......”
?“爸爸最愛念唸了......”
?我站在不遠處。
?看著這個一米八大個子的男人。
?趴在女兒懷裡。
?肩頭劇烈地聳動著。
?他在哭。
?無聲地大哭。
?所有壓在他背上的債務。
?所有遭受的白眼。
?所有隱藏的傷痛。
?都在這一刻被女兒的一句話擊得粉碎。
?半個小時後。
?陸念在陸明遠的懷裡安心地睡著了。
?臉上還掛著淚珠。
?嘴角卻微微上揚。
?陸明遠把她輕輕抱回臥室。
?蓋好被子。
?小心翼翼地推門出來。
?客廳裡只開著一盞暗淡的壁燈。
?我坐在沙發上。
?面前的茶几上。
?放著那張我整理好的還款計劃表。
?陸明遠走到我對面坐下。
?雙手扣在一起。
?頭深深地低下。
?不敢看我的眼睛。
?空氣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
?“對不起。”
?陸明遠率先打破了沉默。
?聲音沙啞得像沙紙打磨過。
?“你欠了多少？”
?我看著他。
?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問今天天氣怎麼樣。
?陸明遠渾身一震。
?他猛地抬頭看我。
?眼裡全是不可思議。
?“晚晚......你......”
?我伸手把茶几上的那張紙推到了他面前。
?上面清晰地列著那十一筆欠款的明細。
?還有總金額。
?陸明遠看著那張紙。
?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慘白。
?他的嘴唇顫抖著。
?嚥了口唾沫。
?很久很久都沒有說出話來。
?“你都知道了......”
?他苦笑了一聲。
?眼裡全是絕望。
?“合夥人捲款跑了。”
?他低下頭。
?雙手揉著頭髮。
?“本金二十三萬。”
?“算上利息和違約金。”
?“四十萬。”
?他抬頭看我。
?眼眶通紅。
?“晚晚。”
?“我對不起你。”
?“我沒用。”
?“但我找了兼職。”
?“我晚上開滴滴。”
?“白天去搬貨。”
?“每天跑到凌晨兩點。”
?“我能還上！”
?“我一定能還上！”
?他看著我。
?眼裡閃爍著一種近乎執拗的光芒。
?那是他最後的尊嚴。
?也是他三年未曾流露過的透明與真誠。
?我看著他通紅的眼睛。
?看著他袖口被我縫好的針腳。
?看著他手臂上微不可見的針眼。
?我閉上眼睛。
?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再睜開。
?“明天晚上。”
?我看著他。
?語氣沒有任何動搖。
?“回來吃雞蛋羹。”
?陸明遠愣住了。
?“什麼？”
?“我說。”
?我站起來。
?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明天晚上。”
?“準時回家。”
?“吃雞蛋羹。”
?說完。
?我轉身走進廚房。
?陸明遠呆呆地坐在沙發上。
?似乎還沒從震驚中回過神來。
?然而。
?就在我開啟冰箱拿水的時候。
?陸明遠放在茶几上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
?彈出來一條極其惡劣的催收簡訊：
?“陸明遠，明天中午十二點前不還清最後兩萬逾期款，我們就去你女兒的幼兒園拉橫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