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視鏡里，我送丈夫去見她

第1章

凌晨兩點，代駕手機彈出一單。起點夜未央，終點翡翠灣。

我戴緊頭盔爬上駕駛座。後視鏡裡，結婚七年的丈夫正把一個陌生女人緊緊摟在懷裡。

女人嬌笑著摸他的脖子。他低頭親上去，聲音溫柔得像水：“等我離了，就娶你。”

我戴著口罩，嚥下嘴裡的血腥味，一腳踩下油門。

他們不知道開車的司機是我。

更不知道，這只是第1047單的開始。

......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在發抖。

牙齒死死咬著口罩內側。

腥甜的血味在嘴裡散開。

我不敢鬆口。

鬆口，就會哭出來。

哭出來，這單就毀了。

?後視鏡裡，路燈光影一閃而過。

那張臉，我看了七年。

陳默。

我的丈夫。

此刻，他的手正和另一個女人十指緊扣。

那雙手，早上還幫我扎過頭髮。

他說：“老婆，今天結婚紀念日，我儘量早點回家。”

?現在是凌晨一點四十七分。

起點，城南“夜未央”酒吧。

終點，城北“翡翠灣”小區。

他坐在後排。

身旁跟著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

兩個人貼得很緊。

像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

?陳默沒認出我。

我戴著全盔。

戴著厚口罩。

身上套著平臺統一的黃色代駕馬甲。

遮得只剩下一雙眼睛。

他從不上代駕車。

以前喝酒，都是打電話叫我開車去接。

今晚他喝多了。

是旁邊的女人幫他叫的單。

?“師傅，空調開高一點。”

後座傳來女人的聲音。

嬌軟，輕盈。

“好。”

我壓低嗓音，從喉嚨擠出一個粗啞的單音。

我怕他聽出我的聲音。

但陳默根本沒抬頭。

他的注意力全在身邊人身上。

?我伸手按了一下中控臺。

空調風吹出來。

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香。

這是上週我親手選的香薰。

陳默當時說：“真好聞，像你的味道。”

現在，這股味道漂浮在他們兩個人之間。

?車子平穩駛出停車場。

我重新調整了後視鏡的角度。

三年代駕。

一千多單。

我接送過哭泣的白領、發瘋的醉漢、偷情的情侶。

我習慣了做個影子。

但這是我第一次，為了自己調鏡子。

?鏡子裡，光線昏暗。

陳默低頭，順著女人的額頭親下去。

一路親到嘴角。

女人推了他一下。

“別鬧，師傅還在前面呢。”

陳默笑了。

笑聲很輕，帶著酒氣。

“怕什麼，代駕司機，拿錢辦事的。”

?拿錢辦事。

四個字，像一把鈍刀子。

在我心上狠狠紮了一下。

割不開，抽不出。

生硬地磨著肉。

?我盯著前方的路。

腳下的油門踩得很穩。

我的車。

白色的日產軒逸。

結婚時我孃家給的陪嫁。

陳默一直嫌它檔次低，勸我換奧迪。

我沒同意。

我就是開著這輛車，貼著跑代駕的貼紙，一單接一單地跑。

每天跑到深夜。

攢下的每一分錢，都交給了陳默做生意。

?“默哥，你上次說的那套房子......”

女人靠在他肩上，伸手玩著他的襯衫釦子。

陳默握住她的手。

“等這個月貨款下來，我就把首付交了。”

“寫誰的名字？”

女人眨眨眼。

陳默毫不猶豫：“寫你的。翡翠灣的房子，只寫你蘇瑤的名字。”

?蘇瑤。

我在心裡唸了一遍這個名字。

字字帶血。

?“那你老婆呢？”

蘇瑤又問。

聲音裡帶著試探。

陳默冷哼了一聲。

那一聲哼，輕蔑到了極點。

“她？好打發。”

“給點錢，或者把這輛破車過戶給她，她就能感恩戴德。”

“一個跑代駕的，能有什麼見識。”

?好打發。

跑代駕的。

沒見識。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關節點點發白。

皮質套子被我掐出了深深的印子。

那是他去年送我的生日禮物。

他說：“老婆，跑代駕辛苦，換個軟套子不傷手。”

原來，全都是假的。

他在我面前演深情。

在別的女人面前，把我踩進泥裡。

?車子經過紅綠燈。

紅燈亮起。

我緩緩踩下剎車。

車停得很穩。

後座的兩個人因為慣性貼得更緊。

陳默抱住她，低頭吻上了她的耳朵。

“小乖乖，等我離了，就娶你。”

?聽到了。

字字清晰。

沒有任何推託，沒有任何無奈。

是他主動許下的承諾。

?我看著紅燈的倒計時。

30，29，28......

眼淚終於撐不住，順著眼角流下來。

滑進口罩裡。

溼漉了面布。

鹹的，苦的。

刺得臉頰發燙。

?我不能哭出聲。

我不能回頭。

我不能摘下頭盔上去抽他兩巴掌。

如果我現在攤牌。

他會慌亂，會解釋，會找一萬個藉口。

然後呢？

財產在他名下，生意資金混淆不清。

我拿什麼和他鬥？

?紅燈變綠。

我掛擋，踩油門。

車子像一道白色的影子，鑽進深夜的漆黑中。

?四十分鐘的路程。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後座傳來的情話，像毒針一樣，一根根扎進我的鼓膜。

他們在聊下週去哪裡度假。

在聊新房子的裝修風格。

在聊未來孩子的名字。

?他們計劃著未來。

用我的血肉，去鋪他們的康莊大道。

?“師傅，到了，就停在地下車庫B區。”

蘇瑤開口提醒。

“好。”

我依舊只回了一個字。

?車停在地下車庫的打卡位。

熄火。

拉手剎。

?陳默推開車門，扶著蘇瑤下車。

他順手從後座拿過一個精緻的紙袋。

那是上週我給他買的襯衫。

牌子不大，但我省吃儉用花了半個月代駕錢。

吊牌我都還沒捨得剪乾淨。

?陳默把紙袋遞給蘇瑤。

“給你買的禮物，試試看合不合適。”

蘇瑤驚喜地接過去，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親了一口。

“謝謝親愛的！”

?陳默攬著她的腰，轉過頭衝駕駛座喊了一聲：

“師傅，辛苦了，賬平臺結，給你打五星。”

?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掃碼結賬。

抬起頭的瞬間，他的視線掃過了我的臉。

?那一秒。

我的呼吸停了。

心跳像是漏掉了一拍。

?我死死低下頭。

大大的黑頭盔遮住了我的眼睛和額頭。

厚重的口罩擋住了我的嘴和鼻子。

他就站在離我不到一米的地方。

眼神冰冷，帶著酒後的散漫。

他看了我兩秒。

沒有認出來。

在他的認知裡，他的妻子現在應該躺在家裡那張狹小的床上，睡得沉香。

他絕不會想到，送他來見情人的，會是他的原配妻子。

?“走吧，上去。”

陳默收回視線，摟著蘇瑤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

映出陳默那張得意洋洋的臉。

?車庫裡恢復了死一樣的安靜。

只有車子發動機冷卻時發出的“嗒、嗒”聲。

?我從車裡走出來。

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我撐著車門，大口大口地喘氣。

摘下頭盔。

摘下口罩。

新鮮的空氣湧進來，卻帶著地下車庫黴溼的冷意。

?手機“叮”地響了一聲。

彈出一條平臺通知：

【訂單已完成。收入47元，乘客已給予五星好評。感謝您的付出！】

?47塊錢。

我送我的丈夫，去給別的女人送房、送衣服、送承諾。

我賺了47塊錢。

?我從口袋裡摸出手機。

點開備忘錄。

備忘錄裡，密密麻麻全是字。

【1044單：城南到城北，醉酒女白領，哭著說想回家。】

【1045單：機場到酒店，中年男人，給小三打電話被原配抓包。】

【1046單：酒吧到小旅館，年輕情侶，吵架摔了手機。】

?我劃到最新的一頁。

新建了一條。

?【第1047單。】

【時間：凌晨2點13分。】

【起點：夜未央。終點：翡翠灣。】

【車牌：京A·729。】

【乘客：陳默，蘇瑤。】

【備忘：我送丈夫去見她。他說，等離婚了就娶她。】

?寫完最後一個字。

我按下了儲存。

?抬起頭。

地下車庫的燈光慘白慘白。

後視鏡裡，照出我那張沒有血色的臉。

?陳默。

七年的賬。

我們一單一單，慢慢算。

?我的手機突然再次震動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陳默的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擦乾眼淚，接通了電話。

?“老婆，”

陳默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微微的喘息，

“今晚公司臨時加班，客戶纏得緊，我今晚不回家了，你在家早點睡，別等我。”

?我看著電梯停在18樓的數字。

輕聲開口：

“好，那你少喝點酒，注意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