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場於那場無聲的喧囂_第 10 章 楚嘉言
第 10 章
“楚嘉言,恭喜你。”
奧麗維婭把一份續約合同推到我面前。
正式員工,設計部副主管。
來法蘭克福六個月,從一個臨時外派變成了正式編制。
沈斯年在旁邊鼓掌鼓得最響。
簽完名字放下筆,窗外已經是四月了。
椴樹抽了新芽,法蘭克福的春天來得遲,但來了就很熱烈。
約瑟夫請大家喝了一輪啤酒,慶祝部門新季度開門紅。
散場的時候沈斯年攬著我的肩膀走在美茵河邊。
“嘉言,你媽最近還打電話嗎?”
“上週打了一個。”
“說什麼?”
“說子佩要結婚了,問我回不回去喝喜酒。”
“你怎麼說?”
“我說工作忙,就不回了,禮金轉過去。”
“她什麼反應?”
“嘆了口氣,說隨你吧。”
媽已經不再勸我回去了。
大概是終於明白,我這次是真的走了。
不是賭氣,不是任性,不是等誰來接。
就是走了。
“你姐呢?”
“每個月打一次電話,聊幾分鐘。”
楚靜姝變了一些。不再質問我為什麼走,不再說子佩怎樣怎樣,只是簡單地問吃了沒,冷不冷,工作順不順。
像是終於學會了用正常的方式對待我。
但我們之間的關係,已經回不到小時候了。
那個把我護在身後笑得很傻的姐姐,和那個把所有溫柔給了弟弟的姐姐,是同一個人。
我接受了這件事。
接受不等於原諒,只是不再為此消耗自己了。
“晏采薇呢?”
“不聯絡了。”
上次通話之後,她沒有再發過訊息。
不知道是尊重我的意思,還是終於放棄了。
但有一天,我在辦公桌上收到了一個國際包裹。
拆開,裡面是一本書。
就是高中她借給我的那本,我帶到法蘭克福的那一本。
不對。是一模一樣的新版。
扉頁上多了一行字:這本是新的,舊的那本你留著吧。上次的問題不用回答了,我知道答案了。
她問的是:好不好看。
她自己給了答案:好看。
我看了很久那行字,然後把新書放在舊書旁邊。
沒有回覆她。
有些溫柔來得太晚了,就只能當作一個收尾。
不是故事的延續,是句號。
“那個秦思柔呢?”沈斯年問到最後一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格外小心。
“上個月發了一條訊息。”
“說什麼?”
“說她辭職了,準備創業。問我要不要投資。”
沈斯年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她追到德國沒追回來,現在改要投資了?”
“大概是覺得換個理由就能維持聯絡。”
“你怎麼回的?”
“沒回。”
那天晚上我看著她發來的訊息,想了很久。
不是在想要不要回,而是在想,如果是半年前的我,會怎麼做。
半年前的我大概會心軟。
會覺得她至少還在找我,說明心裡還有我。
會安慰自己說,她只是不會表達,其實是在乎的。
會一邊流淚一邊開啟轉賬頁面。
但現在的我不會了。
因為我終於明白了一件事:一個人對你好不好,不需要你自己說服自己。
需要說服自己的,一定不是好。
“嘉言。”沈斯年停下來看著我。
美茵河對岸的燈亮了,倒影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你現在開心嗎?”
我想了想。
不是那種大喜大悲的開心,不是被人圍著轉的那種滿足。
是一種很安靜的,篤定的,踏實的感覺。
像冬天走了很久的路,終於推開了一扇門,裡面暖烘烘的,桌上有一杯熱的東西,是自己倒的。
不用等誰給。
“開心。”
“真的?”
“真的。”
“那就好。”
他攬了一下我的肩膀,拖著我往前走。
“走,吃年糕去。”
回到公寓,我洗完澡坐在床邊。
開啟手機相簿,翻到最底下。
那張小時候的照片還在,姐姐把我護在身後,兩個人都笑得很傻。
我看了一會兒,把照片從加密資料夾裡移了出來。
放到普通相簿裡,和法蘭克福的生活照排在一起。
不再藏了。
那是我的過去,不是我的傷口。
又翻到衣櫃最深處,把那個鐵盒子拿出來。
紅繩手鍊已經徹底褪成了灰白色,像一截舊棉線。
我把它拿出來,放在掌心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開啟書桌的抽屜,把它放了進去。
不在衣櫃最深處了,也沒有扔掉。
就放在夠得到的地方。
偶爾看到了,提醒自己:有人保護過你,也有人辜負過你。
但那都是別人的事。
你要做的,只是繼續往前走。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
五人群。
時隔六個月,有一條新訊息。
楚子佩發的。
“哥哥,我要結婚了。”
底下三個人回了“恭喜”。
我看著那條訊息,打了幾個字。
“恭喜,幸福。”
發出去了。
三秒鐘,已讀。
沒有人回覆。
和以前一樣。
但這一次,我放下手機的時候,嘴角是彎的。
不是因為終於有人回了。
是因為不回也沒關係了。
窗外的椴樹沙沙地響,法蘭克福的春天夜風很輕,帶著一點河水的氣息。
我關掉檯燈,躺下來。
明天早上八點有一個客戶會議,下午要去工地,晚上沈斯年說要教我做德式烤腸。
日子排得很滿。
滿到剛剛好。
不多不少,全是我自己的。
(全文完)